無我之境裡眾多的我

  你閉上雙眼時,會不會看見雪花、閃光或視野中殘留的影像,在眼瞼下舞動、閃爍或搖擺?

  我看到的是一片黑影。

  在這一片絕對的漆黑之中,所有事物都不存在。在這裡,只有我、我的身體和我腦中的聲音。

  「為什麼你不去完成你一直想要完成的故事?看看你手機裡的跨平台雲端硬碟介面。你已經有個好開頭,你有至少一萬字的嘔吐搞,你寫已經寫好了幾萬字的計畫,你知道這個故事會往哪個方向前進?你這懦夫!在所有的道路之中,你只選了安逸和放棄!這,不正是你最不想做的事情嗎?這就像你好不容易成為騎士,卻從來不選擇榮譽。」

  我不太理解,為何我自己的心思會對我說出這樣的台詞——或甚至,我這樣在腦海中自言自語,是想對誰說話呢?然而我也知道,我剛才確實如此這麼思考。如此對我自己說話。

  「你說的正是。」我對自己回應。

  我一愣,讓所有心思意念停頓。停止關注這段對話。把注意力放在我周圍的漆黑空間。我正在此,但這裡並不只有我在。

  假如,最初那個長篇大論的角色名為「水牛」,那個應和的聲音則是「綿羊」,這樣,這裡應該有兩個角色在說話吧?

  如此一想,我便在漆黑的虛空裡,往後退一步。

  水牛在我的左邊。他穿著十分邋遢、鬆垮,鬍子沒刮、頭髮亂翹,眼神卻十分銳利。

  綿羊在我的右邊。他西裝筆挺,領帶打得十分完美,身形利索削瘦,看起來就像個立正站好的西裝模特兒。

  我能在他倆中間以及我與綿羊之間,看到我的注意力在轉移時,於空中留下了一道光痕。那就像是意識的足跡吧?我剛才先扮演了水牛,又演了綿羊。我哪一方都不繼續扮演時,他們就只是一個角色的骨架、外型,沒有任何動作。當我思索至此,我看向他們,他們也回望著我。一語不發。

  啊,我懂了。這就是為什麼人們會將「主動想像」稱為主動想像——我必須要主動扮演這些角色,或是主動跟他們互動,他們才會自己動起來。

  我抬頭,看向水牛和綿羊兩人中間的虛空。那道光痕裡似乎隱藏著幾道細微的星河,星河間也有數顆流星一閃而過。我能感覺到許多細微光芒一閃而過,有新的聲音要從我的裡面湧現出來。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逆反者接續了水牛和綿羊的話題:「我們都需要休息。休息後,才能走更長遠的路。你們都十分明白,此項工作多麽令人疲倦。就算,寫作讓我們在情感上獲得滿足,那樣的滿足卻只在寫完故事後才會誕生——可是,我們明明就是還沒完工,怎能期待完工後的滿足滋潤我們那既有的疲憊?」

  我再次退了一步。我站穩之後,看著這三位角色。

  水牛,提出了指控、質疑。而不論水牛所說的話是什麼樣的內容,綿羊都會予以同意。逆反者則與綿羊正相反,不論水牛選擇哪個論點,他都會想盡辦法找出其中的缺陷與漏洞。

  我繞著這三人周圍,不讓我的思想運轉,也不主動去感知任何東西。

  我知道,假如我沒有控制好我的注意力如何在三人之間流轉,我要關注的角色便會無止境地增加。

  我知道,這些角色和他們的立場、他們的聲音,都只是我內裡的一部分。他們都不是「我」,更無法代表我這個人。然而,沒有他們——或任何一個像他們的想像人物——我什麼樣的判斷都無法下達的。

  因為,「判斷」是一種偏見的表演。我的腦中戲劇的具象化,由我的身體、我的聲音化為現實。有了特定的立場,才會有特定的結果。當我漂浮在一片虛無裡的「裁判權」或「判斷功能」,卻沒有連接上任何立場、偏見,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如此來看,「進入這些角色,感受到他們所感受的情感,用他們的嘴唇說話,並且讓他們像木偶般開始行動」,這就是最合理的結果。所幸,這樣的推理邏輯只需要「最基本的裁判」就能完成,我就不必再多應付一個新角色。

  「難不成,你會要說:『完成企劃的這個目標是過往的人所定,我們只能活在當下。活在當下的我們,肯定不必為這種過往的抉擇付出任何一丁點責任?』」水牛逼問逆反者。

  「確實,這種思考方式一點都不合理。」綿羊。

  「綿羊你閉嘴。水牛你也是。你我都很清楚,那是我的目標,也是你的目標。沒有人會想反對這麼重大、這樣關鍵的決策。」逆反者。

  「喔?所以,你想承認:我們既然有這一個目標,卻無法——或甚至是不願意——朝這個目標前進。這不是懦夫,還是什麼呢?」

  「這,或許只是個理智、理性的抉擇罷了。」

  「我覺得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綿羊十分反常地,表現出深思熟慮的表情。「但我也不太明白:有了好開頭、好計畫,甚至有了良好進度,這些因素跟我們昨天無能達到寫作目標,有什麼直接關係?」

  「實際上,兩者並沒有直接的邏輯關係。過去的歷史是歷史,紀錄是紀錄。你頂多只能說,我們承繼了過往數天、數週或好幾的月的動量,繼續往前滾動。然而,這就像滾雪球:只要我們仍走著下坡的順路,雪球會繼續滾動。而昨天雪球有沒有滾動,跟它之前在路途中有沒有遭遇顛簸、平地或甚至是上坡路,兩者一點關係都沒有。雪球是雪球。路是路。」逆反者。

  「這麼說也不對吧。我們向前奔跑的動量還存在的話,偶然遭遇一個意外的顛簸處或上坡路,根本不會扼殺我們前進的動量。」水牛。

  「但實際上,我們的紀錄就不是如此說呢。1600、1700、1800、1900,然後是600?而你既已提出這樣的論斷,那你也鐵定會同意紀錄上的事實吧?」逆反者。

  「確實⋯⋯這一點我也是同意的。」綿羊。

  「逆反者,你全然誤會了我想表達的意思!我是想要前進——依照我們已經做好的計畫,依照過往的紀錄,繼續前進。追求這種期待,就是我發言的目標,這難道還不夠明顯嗎?」水牛。

  「這確實是非常明顯呢。」綿羊。

  「綿羊,我不需要你的附和,也能反駁的。」逆反者。

  我聽著三位角色的討論,等待他們找出一個所有人都能認同的結論,但,等待只會是徒勞:只要我繼續為他們提供我的注意力,我相信,他們會爭辯到天荒地老。水牛個性倔強,在達到他的目標以前,他是絕對不會放棄的。綿羊看起來也貫徹了他的人設——不論是水牛或逆反者的論點,他都會予以同意。逆反者身調柔軟、論述狡詐,他的目標只有「不斷挑戰水牛的論點,或點出綿羊無腦同意時所造成的矛盾」。

  水牛頑固不靈,耿直到他不會修飾言詞。他也有意識到這件事,而此種自我意識使他的論述力道在他的心裡疲軟、發弱。

  逆反者只會逆反。其名為撒旦——逆反之職,叛亂之位。他其實並不算個「人」,或完整的角色設定。我確實需要他,才能看到更完整的論點。

  然而,如果沒有綿羊,這兩人根本不會誠實、認真地審視他們自己的論點。

  我站到綿羊身後,聆聽著他的疑問。同時,我每次將視線落到水牛和逆反者身上,我的視野就變成他們的視野。

  「沒錯。你們說的我都同意,可是⋯⋯」


  本來,我這週想玩單人的《神話稜堡地Mythic Bationland》,或是更新NESD的理論基礎文章,但最後我選用這一篇半故事。

  本週的某天早上,我在上工前的捷運上冥想,見到了類似這則故事的情景。我當時見到的「水牛」——或說那個對照「水牛」的無名角色——他提到的論點,跟這個版本完全不一樣。我已經忘了他是想要談什麼樣的話題,我只知道有一個角色會應和他的所有論點,另一個角色反對他的所有論點。

  這則故事呼喚著我。

  我在虛空中往後退開時,我留下的光芒呼喚著我。這三位角色在停止運轉時,他們的身形輪廓呼喚著我。我的空明意識——那入定的「無」的狀態——也呼喚著我。

  然而,只有在把這個故事重新構築出來,寫下這篇後記時,我才理解這股呼喚到底是什麼。

2026:跌跌撞撞朝萬字高峰前進的碼字三千

  三千字。

  去年春天夏日,三千字是我每天都能固定產出的字數。每天三千字,一週扣減一天進行編輯和休息,就有一萬八千字。再來,於編修程序扣減掉一半的字數,就有八千到九千字——正好是一篇短篇故事的規模。

  每週寫一個短篇,這對我來說是完全可以做到呢。

  那麼,我為何沒能撐到秋季?

  因為我不願意放棄其他可能性。

  從時間的順序來看,這單純是馬後炮,但我在去年秋初,碰巧聽到一位心理醫生解釋「為何許多人感覺自己無法成就任何事情」——無法完成任何他們想做的計畫,也無法有任何自己滿意的發展。他說,這正是因為他們對於人生有著不切實際的期望:他們認為自己沒達到他人的要求也沒關係,因為他們隨時都可以放棄;也因為他們相信自己有許多尚未發揮的潛能,就能盡可能廣泛地發展,反而忽略的成功以前,努力和辛勞都是必要因素。

  這位心理醫生問:你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期望,是誰告訴你的?

  「這是你自己的說法嗎?還是其他人賦予你的東西?」
  「如果一個孩子有著潛能,等到他們成年後,雖不再是孩子,卻仍具備著這種潛能嗎?」
  「你想要成長、成就任何事情,你需要的東西是潛能?還是行動?行動的必要代價是什麼?潛能的必要代價又是什麼?」

  而這也像是高中英文課裡常讓學生讀的那首詩:我走上了一條道路,另一條路看起來是多麽地美妙;我幻想自己當初若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到底能看到什麼樣不同的風景?

  「但問題是,人只能活過一次。這首詩的意境也經常被人錯解:詩人從頭到尾,其實都只能看到一條路——另一條路根本就不存在。」
  「那麼,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是誰告訴你,你有另一條路可以選?」

  回顧那段每日產出三千字的日子,我都想起這個問題。是誰告訴我,我能繼續在打工的地方加班,同時還能有著正常的生活以及穩定的創作產出呢?

  經濟學告訴我們,你沒有選擇的另一條路,或另一種策略,或另一個你沒有購買的商品或投資,都會成為你的成本。然而經濟學也說,在萬千選項之中,對你來說最昂貴的機會,才會成為真正的機會成本。那位心理醫生講述的「永恆的孩童(Puer Aeternus)」大多經歷過某種原生家庭的創傷,導致這些成年人無法接受「人生就是會失敗,而你只能在跌跌撞撞之中前進」此一現實。在我們成長的環境裡,一次次理性、非理性,帶毒的與和善的互動,都可能給我們灌輸「潛能」的幻覺,而只有自己痛過、失敗後,人們才能真正體會到智慧而有所學習、成長。承認這種痛楚、計算自己的機會成本,就是面對現實的第一步。

  每日三千字,一週一短篇。這是一條我確實能走的路線。

  平均來看,每天最少加班一小時,回到家卻心神交瘁。這導致我的心靈/意志分崩離析而必須被重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屬於我的形狀。每週的故事產量也等於零。這是另一條我可以走的路線。

  在去年最忙碌的日子裡,我總會想起電影《為副不仁》的迪克・錢尼跟小布希談判時,兩人在庭院的圓桌談話,忽然,畫面之外甩出了一條釣魚線,飛入小布希的嘴中,鈎住他的嘴邊肉。

  這不是等魚上鉤。而是直接把魚鈎送到魚的嘴巴裡頭。魚嚼了嚼,覺得餌還挺好吃的,殊不知自己已經被吊著走了。

  然而,並並不是想咬住魚餌。而是有人甩了甩釣桿,瞄準了我,鉤住了我的筋骨臟器。然後另一個人過來,看到我正被前一個人吊著,就在我身上掛上他們自己的鉤子和線,把我拉向另一邊。

  另一群人也過來,拿著他們自己的釣魚工具,硬要把我拖向截然不同的一個方向。

  那時,我只想著要完成工作。而在那不斷被拉往五、六個方向的日子裡,我疲倦不堪、孱弱幼稚的思緒告訴了我自己:忙碌的時間會過去,工作總有一天會被完成。但它說了謊

  我沒辦法回到過去。更沒辦法說服我自己的心靈停止對我說謊。我只能在夢境之中,將它流放到遺忘之境。

  所幸,在痞客邦自毀式的後台改版前,我都沒有時間重新審視自己到底是怎麼能成功維持每日三千字的產出,或是如何每週產出一篇故事。我只知道,這種可能性並非妄想,而且也有兩週以上的維持率。

  在回顧去年到底發生什麼事情時,我不斷回到「機會成本」的經濟模型:我的潛能沒有被發揮出來,因為我中途選擇了不同的道路——不同的道路當然並不存在,我當時單純是改變每天的工作方向罷了

  在最理想的世界裡,我不必當打工人,而是以研究、分享研究,還有寫作、協助他人寫作,作為最主要的工作內容。就算放到學生時代,這也是相當不切實際的期望。

  次理想則是維持打工賺錢,但每週至少都能產出一篇故事,或相同份量的稿件。現在來看,這也相當不現實。

  這兩種選項都不可行,也就是我現在的狀況:我看著去年莫名其妙的穩定產出紀錄,想著未來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如果所有理想都無法實踐的話,那我就只能想辦法前進了吧?」

  「現在我打工的環境,要求我每天都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心力——更多的潛能。這時候,正如那位心理醫生所說,我應該捨棄潛能。如同宰殺營養價值極高的羊羔,獻祭給至高無上的價值與意義。然後背負著流血的沉痛和黑暗,繼續前進。」

  「即使跌跌撞撞,也要前進。」


  我接下來會做的第一件事,當然是:絕對不能放棄。

  寫作是很單純而複雜的事。說它複雜,是因為寫作的工序有非常多需要關注的重點,磨練寫作技藝也得花上數十年的時間。說它單純,是因為任何人都可以寫作——只有透過寫作,我們才能成為寫作者。

  不論有多少次失敗,只要我能繼續寫故事,就該寫故事。

  第二件事,是我必須記取去年的教訓。

  教訓其一:每天要求的字數產出不能快速進階。比如,新的一天會把前一天的目標追加上五十字。這會導致失敗的可能性增加,而失敗也會造成沒必要的心理壓力。

  我打工的壓力已經夠大了,沒必要再增加這方面的負荷。

  如果我能全職創作的話,一天一萬至兩萬字算是相當可行的產出規模。而要求每日三千字,並且把其他的時間用來讀書、研究或進行其他習作,應該會比強迫自己壓榨出一萬字還要更好。換言之,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寧可追求「能寫出好作品的狀態」,而不是「能完成這一部作品,卻毫無把握自己能完成下一部作品」。

  教訓其二:因我無法負擔更多心理壓力,特定產業、特定職務的打工就無法幫助我達到「連載」或「一週產出一篇故事」的寫作目標了。

  比如出版、媒體和教育相關產業。或比如「開發」或相關的職務。這些都是我的本科,但也都必須捨棄了。

  礙於我所在的公司正陷入嚴重的經營策略混沌,我想等到六月時再提離職。到那時候,大家應該已經適應了新的工作方針,我也比較好把我的業務交代給其他人。沒必要在離職的時候,給其他人留下太強烈的負面情緒呢。

  今年我的個人創作計劃原本是,最晚二月就要開始推出連載故事。然而,這已經幾乎不可能完成了——在沒辦法立刻離開打工的前提下,本月又得經常性加班,以我的作業速度來看,準時完成的機率趨近於百分之一。

  所以,我的目標會以本年十二月為最終期限:在十二月的月底前,我會完成NESD的全篇劇情草案。

  有草案,就可以撰寫正文。正文或正文之後的編輯,我都可以慢慢、穩穩地推進。或許還能把新企劃排在2027年開始進行,並且同時間編修NESD。

  十萬譯書,則會以「有(完結且能直接進入市場的)成果」為最終狀態。這項企劃到底能不能賺錢,仍是個未知數,但我既然從沒認真嘗試過每一季推出一本書的節奏,就沒辦法說這條路數是好是壞。試過才知道呢。

走入血口的歌

  一片草原青青,在涼爽幽幽的風下擺動如浪,使草葉一波一波地反映著閃閃星光。

  我從草地中勉強可見的路徑,抬起頭看向遠方。小徑兩旁有著房屋被遺棄了數百年後,殘留的地基和牆垣——殘留的文明和村落的跡象。

  月光下,微風寧靜,無法聽見多少蟲鳴。現在也不是噬魂花綻放的季節,因此這的情景就只是春雨後的青草綠鬱,生機盎然。

  草葉的青澀之中,似乎有一點藍,透露出月光的冷冽。

  我走入其中一個,沒了屋頂的殘破石頭屋內。那裡已經有人生了火。

  我一看到他,就想到鯊魚。他的披風漆黑,披風下的深褐色皮甲外有著許多皮帶和小口袋,看起來就像中世紀版本的特種戰隊。而他動作順暢如流水,完全不被身上的重擔所影響。

  「你好。」我對鯊魚打招呼。

  他盤腿的坐姿輕鬆寫意,單手端著的湯匙正在攪動火上的鍋中物,另一隻手擺在腰間劍柄上。他隨時都能拔劍把我斬開。我身上的登山背包恐怕沈重到,他八成已經聽見我在一公里之外的腳步聲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背包下方的琴盒。「吟遊詩人。你好。」

  「我能不能跟你共享一碗的火焰?我願意提供乾燥的醃火腿。」

  「甚好。」鯊魚微笑。我幾乎能感覺到他裹著全身的殺意和警戒被解除,但他身上散發出的血鏽味卻更加濃郁。

  他繼續攪了攪爐子中的乳白色熱粥,品嚐了一下湯水,然後解開皮帶、多加了水。我坐到他的對面,讓火堆隔在我們中間。我迅速拿出行李中的塑膠密封醃肉包,並且用小刀削下幾塊火腿,然後遞給他,讓他放入鍋裡。

  他把粥撈到他自己的淺碟裡,也夾走超過一半份量的火腿。然後我跟他借了鍋子,放入我自己帶的米,煮起我的粥。

  這,就是在異域間界與其他旅人交流的方法。我們都不是這片土地或這間屋子的主人,但這叢篝火是他的,他有先行的主導權。而我提供了非常有營養價值的醃肉,使我倆之間的權力更趨平衡。

  但我也借了他的鍋子。他收集來的柴火也絕對足夠燒一整個晚上——我身上木柴就毫無用武之地了。

  「我能否為你獻唱一曲?」

  鯊魚想了一下,説:「好。你曾聞盧柏奇比山的金血淚與鐵肝之史詩嗎?」

  「那首的話,我確實是知道的。你是從幽明界過來的?你看起來不太像那裡的人呢。」

  鯊魚身上的裝備看起來像個經典的單行騎兵。簡單的行李,適合長久旅行、進行強攻性的偵查任務。他抽出長劍,在火光下仔細確認了劍刃的缺口以及劍身是否有彎曲,並用滑石輕輕打磨。他看起來已經進入要工作的狀態了,沒想回答我的疑問。我只好拿出方琴,拉了幾個音來確認金屬弦沒有走調。

  「我只聽過一次那首歌。唱起來可能沒有老師傅的味道。如果我有記錯的話還請見諒。」

  我先拉出一個音。低噥幾個字,讓舌頭裂開,舌尖再次分岔。喉嚨擴寬,長出更多畸形皺摺。然後,就唱起來了:

在異界的交叉口上,有一片湖。
湖水中央有個島地,島地上有一個王國。
王國裡,一個男孩和女孩相戀,
他們的戀情甚至會讓天使駐足,
使遊蕩於異界之間的惡鬼不由自主地轉頭觀望。
然後諸神打了個賭。
「看吶,女神之中的女神。」吹笛者如此說:
「祢的愛慾全然不及這女孩的初夜,
「祢的詩歌也比不上男孩的支吾其詞,
「祢和眾神之父之間的愛戀情熱,
「不如這小倆口溫馨鬥嘴。
「男人若失去女人,
「他一輩子都會在其他女人身上尋求初愛的影子,
「但女人若失去男人,
「她們若未傷心氣絕,就會見異思遷,
「正如愛神祢為女人所打造的心腸如流水般變化萬千。」
愛神伊梅羅德,對於神宮中的吹笛者說:
「丑角,選擇吧!
「是讓男孩戰死,
「還是讓女孩死於強暴人之手?
「我會讓你看見
「這兩人的愛情之堅絕偉大,
「他們的詩歌將成為我髮簪上的一顆新星。」
吹笛者說:「喔!甚好甚好!
「但我拒絕無聊的二選一,
「我兩個都要!
「讓這甜蜜蜜的小倆口都去死吧!
「看看愛神,伊梅羅德祢該如何在死人的墳上
「演奏祢的戀愛史詩。」

  「停。停!所有詩步都錯謬至極。言語也澈底失真了吧!?整個故事都錯了。」鯊魚聽到一半時已停下手中的工作。他端著正要打磨的隨身短劍,皺起了眉頭。

  「我記得接下來的劇情,是一場王國與敵國的狩獵競賽。男孩跟敵國王子前往狩獵野濘地的獸地主。然後,是女孩前往湖水深宮請求水妖王女的協助。」

  「但你澈底唱錯了!故事完全非如此的。兩國是爭戰,而非競賽。他們追逐了十萬八千里,最終確實會戰於野濘地。那場戰爭疲乏、枯燥,消磨兩方士氣。男孩在戰爭之中失喪生命活力,在拯救王子之際死去。王子贏了仗,卻失了半條魂。他愛著男孩,兩人情誼遠勝兄弟同袍。愛神在見此,氣急敗壞,遣派天使前往亡者之國和女孩身邊。祂想品嚐愛詩,亡者之國中,男孩卻早已前往遠界之世。前往亡國的天使則戴上了男孩的臉目,飛到王國,發現王子和女孩已成戀人,三人之情事便為這段史詩的最後一齣曲目。」

  「聽起來,好像所有角色都為了愛神伊梅羅德演出自己的生命。演出了她所認為的真愛,結果卻朝向截然不同的方向發展。」

  「然。真正之重,是最後那一齣。三人情感糾葛催發了王國內之混亂與鬥爭。情事政事、家事國事,都如亂麻混攪,戰鬥之聲激升、再激升。那才是金血淚與鐵肝之史詩啊。」

  我靜了下來,悠閒地談起淒涼壯烈的旋律。哼著無言的旋律。

  鯊魚閉起雙眼,彷彿沈浸入他所記得的史詩中所描繪的亂戰暴鬥。

  我想著,讓鯊魚滿足於鮮血,真的好嗎?

  我已經給他吃了肉。給予他想像的血和暴力。他有了過夜的溫暖,有了音樂,也有他自娛的想像力,這樣就夠了吧?

  為什麼我需要讓鯊魚滿足於他的欲望?這樣不是很危險嗎?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吧。我想著。

  旅行於宇宙邊緣的異域交界地帶,特別是一個早已被遺忘的地區——我無法確保,在這一個持續超過三十六小時的夜晚中,我腳下的這片草原會不會被異彩的星空和慘淡青色的月光給遺忘。我需要一位能與我一起釘錨這片土地的人,我也需要火焰的溫暖。

  為了前往我想去的魔異世界,我也願意跟鯊魚一起過夜。

  再說,他確實有給了我一個故事呢。

NESD企劃:世界觀創作前的理論基礎 pt.1

目錄
前言與前情提要(in pt.1)
魔極/術執的理論背景(in pt.1)

前言與前情提要

  這篇文章稍微有點長。所有理論、實際案例和世界觀創作都環環相扣,基礎概念和提問不斷彼此疊加,使得本篇文章字數指數性暴漲。

  為了閱讀觀感順暢,我把這篇文章拆成幾個部分,如此依序說明NESD企劃世界觀創作所需要的內容。如果你發現我的推論或問答不夠精確、不夠深遠,我之後可以再行補充或修正。

  而這篇文章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不想要被他拖上法院,用著作權法的名義爭論我的創作基礎。

  之前,我計劃今年開始連載翻譯野豬桑的Pale,讓我慢慢回歸日常創作的節奏,然後順便讓我更認真寫作。《蠕蟲》翻譯連載那時,我的創作生活還算順利運作,我想複製成功的經驗,更認真投入寫作。不幸的是,野豬桑拒絕授權我翻譯——就算是非商業的粉絲創作都一樣。

  我的創作跟他確實沒有直接的關聯性。我是以為,若能讓其他人看到這樣成功的奇幻小說,那他們或許會像我一樣,看到魔法世界觀能如何融合民俗化和流行文化,同時也滿足趣味性和政治深度的探索。然後,這一次,我也願意用華語嘗試他在英文中的成就。

  可惜,這些計劃都訴諸東流。

  我只能自立自強,從頭開始了。

  若我還是個純粹的窮書生,我可能會想著:名不經傳的我寫著免費同人小說,就算被野豬桑告了,也沒錢可賠。但現在不同了,我確實能縮緊屁股、用力擠出兩三點銀子了。所以,我得盡力認真處理「授權」相關的法律風險,避免走上訴訟的那一步。

  因此,我必須端出一套文學上的說辭,讓我幻想的法官察覺到:我倆創作的基準點有多不同,我們使用的方法和理論有多不同,我們想達到的效果自然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潛在市場利益的衝突——因為我願意為了繼續寫故事,就完全放棄用「原創作品」來賺錢。

  比起訴訟這種鳥事,我更想寫作。而如果我的故事可能產生「作品變現」的爭議,那我乾脆別賺這種銀子了吧!

  當然,這跟他能不能成功讓台灣的民事法庭叫我賠錢,完全是兩回事。「文學論述」跟「法律判決」截然不同。

  所以,請允許我上演一場,演了之後對創作了無益處,我卻不得不演出的丑角戲。

  而除了在授權此一議題上劃清界線,這篇文章對NESD企劃,或是後續的任何創作,不會造成多少重大的影響——我不會因為理論,就改變我想寫的故事。

  我想寫的是人的戲劇:衝突與渴望,罪愆與救贖,純粹日常與墮落探底。魔法只是增添風味的輔助罷了。

  如果你單純只想讀我的故事,還請稍微多等幾週的時間。我做完這些功課之後才能回去,繼續補完我的稿子。

魔極/術執的背景

  我對於民俗方面的奇幻實踐,一開始除了對其他宗教信仰的探索之外,也是想探索魔法的疆界——參考magick這樣的宗教信仰的實踐方法。而朝這一方向論述時,我們就必須回答一個問題:「魔法和神蹟,有什麼差異?」

  任何神祇或教團的追隨者們被如此一問,往往會跟你講一大堆複雜的神學理論,或是搬出他們典籍內外的神話故事、學者論述。或許,你還會聽見他們個人的講法——他們的親身經歷或他們聽說的見證。甚至,你自己參與到他們的聚會當中,親身體會到他們所說的「神所留下的痕跡」⋯⋯

  但真正的答案是,你若忽略了宗教團體的異端指控,兩者就沒有區別了。

  或說,魔法和神蹟,就跟掛名牌一樣。

  而正常人一生下來,可不會有任何名牌掛在身上。一定得有某種制度或團體環境,將名牌強加於你。

  昨天你戴了名牌,以公差的名義前往某個展覽館。今天你掛上工作證,打卡進辦公室上班。明天你在胸前貼上了自我介紹的小紙條,參加區公所舉辦的聯誼。你的名字、你的暱稱、你在團體裡或高或低的職位,這些都只是個標籤罷了。命名的脈絡和魔法的現象本身,並沒有非常直接的對應關係。

  因此,我們若以現當代的魔極(Magick)來看,採取神秘學或民俗學研究的視角,就能撇清神蹟和魔法的差異了。

  在沒有正統宗教存在的年代,神蹟和魔法並不會有明顯的區別,因為「巫術」與「神術」都是歷史家賦予角色的標籤,而他們若沒有必要遵從某一套敘事,自然而然就難以區分。

  我們之後會在世界觀創作時,再解釋「正統宗教」的脈絡。如此分隔作業,單獨談論「魔法」和「宗教發展史」,比較有助於我們達到目的:建立一個以現當代社會為背景的奇幻世界觀。

  某座城,在國王欽點之下,獲得了一座聖殿。這座聖殿的人們,為一位司祭舉行了加冕儀式,賦予他至高無上的神權。在神權的榮光之下,司祭前往鄉間小鎮小村進行了佈道——司祭說,對我們無頭金神的恩澤膽汁獻上感恩,讓我們從日落到日出吟誦我們的神之聖名,然後,你們將會得到一份溫熱、宛如剛出爐般的烤餅。

  一名村民感到疑惑,說:司祭大人,這很奇怪吧?我們這裡山頭上的浴血山羊神,祂只要我們燒了豐收期間最初採收的穀物,就會給我們那些烤餅了,為什麼還要整晚唱歌跳舞呢?

  這位村民並沒有特別想質疑司祭所說的話,但這樣的對話一來一往,不可能不使這位司祭難堪吧?當地村民的魔法實踐更簡單、更省力,雙方獲得的回報一模一樣,司祭是憑什麼要求村民服從呢?是因為,他是某個大城市的聖殿的代言人嗎?是因為國王的權威嗎?

  聽到村民的這種發言,這位司祭所屬的聖殿方會怎麼想?贊助他登上這一高位的權貴人士們會怎麼想?國王會怎麼想?

  他滿身穿金戴銀。他那件白染的纖細麻布衣服沒有沾上任何一點污濁。與他相比,村民們習於農作勞動,男人們的鞋子八成只在結婚的那一天,才真正地乾淨;女人們的圍裙可以用來擦拭物品、裝盛果實,恐怕也只在新婚的那一夜,才是真正地潔白無瑕。

  外表塑造出的「聖潔」風格,和天天居住在神祇附近的村民們,如此的差異就好像在表述著:身為司祭的我,比低下農民的你們,擁有更多資格可以定義神——做出神蹟和魔法之間的區別。

  請你想一想,這樣的司祭的人會對村民們說什麼?

  「噢,不。不對。不是這樣子的喔,我的孩子們哪。」他諄諄指教無知村民們聖殿裡是如何談論神,但不論那是什麼樣的內容,潛台詞都是:「我他媽的花了這麼多錢,操你老母的信守這些教條這麼久,跟聖殿那些雞姦狂、強暴犯勾老人心鬥角那麼久,耗費數十年才爬到這個位置,怎麼能讓你們這些骯髒的死老百姓給我拆台?」

  如此,就是魔法和神蹟之間的差異。但更重要的是,你發現這個故事有什麼弔詭的地方嗎?

  你有沒有注意到,司祭與村民是如何實踐他們的信仰?

  答案是,他們崇拜著自己的神;他們的神也都有回應祈禱;他們透過神祇的回應,得到了麵包這樣貴重的營養來源。這整個過程非常重要,其中最重要的只有一點:談論哪一個神是「真神」並沒有意義,因為他們都會獲得麵包。

  換句話說,魔法必須成功,才會被承認為魔法。

  在基督信仰中,預言者只有在預言確實實現後,人們才能稱呼他們為先知。

  在紫微斗數或非常認真的天體算命之中,不論他們使用了哪種理論基礎、運算方法,他們都必須準確地預測人們會在哪一個時間點,經歷什麼樣的起起伏伏,人們才會相信他們——並且,願意為這些算命投入一生的歲月,使這些傳統得以延續數代。

  叢林中的部落獵人,若不曾因為鳥占的錯誤預兆而遇上麻煩,後代自然不可能再有獵人相信這些會撒謊的鳥兒。

  種種類似的案例層出不窮。

  然而在實務上,這些案例大都有著類似的弔詭邏輯:一位先知講述了預言,但他的預言內容非常模糊,導致人們產生了截然不同或正相反的解讀,人們也得在「預言成真」之後才能肯定哪一種解讀方式是正確的⋯⋯簡單來說,先知就是利用馬後炮來自圓其說。

  紫微斗數的算命也無法準確判斷時間點,但是,它幾乎能百分之百地點出人們會經歷的起伏,因此,就算稍微搞錯了時間點,也不會被人認為「它無法預測未來」。

  獵人們聽鳥占,決定是否要出門打獵;他們之中許多人,一聽到不吉利的響聲便放棄狩獵、收工回家了。那些鳥占的預兆,正因著他們毫無行動而無法被驗證。因此有心理學家說,這些原始部落的獵人都是心理學大師——鳥占預兆不過是影響他們心理狀態的假預言罷了。再者,理智的獵人也不會冒險去驗證鳥占,讓「鳥占永遠都會準確」的信仰得以持續。

  因此,不論從信徒或非信徒的角度來說,魔法必須確實有效,才能成為魔法。

  當然,「魔法」這個語詞牽扯了非常多其他的意義。比如,它常被用來指稱魔術師的機巧、欺騙和障眼法,使得「魔法」在當今現代化的年代裡,幾乎等同「虛假」了。

  為了避免產生歧義、誤解,我會把「魔法」的討論限定為:一種可被反覆實踐,並能產生果效的超常技術。如此和「魔術師的虛假表演」那種「魔法」做出清楚切割——我個人會將其納入「魔極」。換句話說,不論是虔誠落實宗教後的果效,或者是奇幻世界的魔法技術,魔極都不是用來唬人的伎倆,而是追求實際結果的實踐。

  如前所述,在宗教信仰或個人靈修的脈絡中,「有效」可能有兩種層次:

  • 客觀有效:確實發生外在變化(例如獲得麵包、治癒傷口、改變環境)。
  • 主觀有效:改變人的認知與感受,使人得到「我確信它有效」的結果。
    只要魔極在社會中被反覆承認為有效,我們就能採用幻想文類慣用的手法:先承認結果,再回頭把它寫成規則

  倒果為因,把語言所帶來的身體感受當作理所當然的結果。

  想像一下:在宇宙認知到村民們的某一段言詞、某一系列儀式和動作,以及最後應該發生的結果,它會為了節省思考的力氣,讓故事依照先前的步調,繼續演下去。如此就能讓魔極的「反覆有效」成為世界觀的一部份。

  我們就會在此引入一個新角色:「宇宙」。還有一個新機制:「故事」。

  這邊所指的「宇宙」,並不只是天文學或物理層面上的宇宙,而是「包含著萬物在內的空間,以及這個空間作為管理者的職務」。

  「故事」也不只是小說文本、歷史敘事,而是事件發生時的「順序」模板。它有如寫在宇宙之內的程式碼,透過咒語的言詞、儀式的動作和最終的結果,讓宇宙在認知到「故事已經被觸發」時自動跑完整個事件。

  因此,我們可以做出階段性的結論:
第一,在宇宙之中,有人使用魔極來操弄世間萬物,達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第二,宇宙作為背景和觀測者,負責維護魔極的運作,就如同它維護物理法則的一致性。
第三,宇宙會透過「故事」這樣的模板畫機制,將複雜的法則/魔極自動化:探測某些條件被滿足→故事被發動→故事迎來終點。

  (為了和野豬桑的作品有著明顯的區別,針對Pale和Pact之中的Practice,我個人希望翻譯成「術法實踐」,而我自己的創作則會採用「術執」或「業執」。)
  (這樣的做法較能補足「術法實踐」的缺點:「實踐」無法準確描繪practice這個詞彙的意義。在台灣的語境之中,與practice最接近的就是「執業人」、「執業者」,或「執業」。像「執業登記」這種法規的用詞。)
  (在台灣,醫師可以說自己是在行醫,但律師通常只能說「自己執業多年」或「今年執業滿N年」,而不能用「行法」或「行律」來對照practice。更麻煩的是,在宗教信仰的實踐上,我們也沒辦法把「虔誠」當成動詞;practice卻同時是名詞跟動詞。「修行」則無法搭配上佛道之外的任何宗教實踐。)
  (因此,我決定直接跟野豬桑的英文決裂:拆分開「執業人」和描述所有術法的「術執」作為統稱;至於描述魔法時,我認為「術法」、「束法」、「魔法」、「魔導」、「魔道」、「縛法」之類的用詞,全都可行。)
  (我會以「書寫語中心」的華文習慣、風格,來寫這些故事。沒必要拘泥於野豬桑的原文或意圖。)

  在我們建立了這些規則後,稍微來想想這樣的世界會有什麼東西吧?

  《惡魔靈魂》裡,人們曾在一座高聳山丘的懸崖上發現了魟魚的化石痕跡,便問:「為什麼在距離海洋如此遙遠的高處有魟魚?難不成,遠古時期有些魟魚會在天上飛舞、遷徙、獵食?」同樣地,地球上的人們也憑著農作時挖出來的骨頭,半信半疑地推論說:古代曾經有巨大的飛龍,或是不同動物合為一體的奇美拉。而在《惡魔靈魂》之中,飛天魟魚因此而真正存在,我們的地球卻從來沒有飛龍或奇美拉。

  《惡魔靈魂》的整個世界,是遠古惡魔做夢後的產物;人類和惡魔之間的區別並不存在——也就是說,人類在某些程度上,正是「宇宙在看著它自己」這句話的最佳體現。

  我們的世界當然不是這樣運作的。

  人類雖能改造自己所居住的生活環境,這不代表人類真能改寫現實。我們的目標如果是「建立一個都會奇幻」或「創造出一個,能存在於現當代背景的奇幻世界」,就得想辦法把「物理法則」這種輾平所有文化差異的現代性,也融入到魔極之中。

  融入物理法則的一致性,同時,也要允許各式各樣的異界並行存在。

  為了達到這樣的目標,我認為比較合理的做法是:讓宇宙之中的某些東西做夢,幻想出新的生命;再讓那些生命也做夢,講述出不同的故事,唱出不同於宇宙震動頻率的歌曲——世界因此多元多變、裂解而不被分離。

  森林做著隣妖(Fae)的夢。

  海洋做著龍宮的夢。

  被高山穿刺的天空,則做著奧斯匹林山的夢。

  這些夢的真假並不重要,因為它們全是故事,是世界對著自己講述的故事。這些地方的魔幻生命也會彼此交談,講著故事,唱著歌。宇宙在聽著它自己的故事時,也會聆聽這些奇異居民的故事,於是,隣妖的層層陰謀、龍宮的輝煌奢華、奧斯匹林山的種種小家子氣和情感衝突,都是「這個宇宙的一部份」,卻不屬於「我們的日常世界」。

  而這種世界與世界之間的分隔,當然是不自然到了極點。

  但是在談論異界與俗世之間的隔閡之前,我們仍得處理「故事」的詳細機制:在什麼樣的範圍之下,我們能把一段言詞、一系列的儀式和動作,都統一稱作「故事」這種可以被重播的固定機制?

  隣妖、龍宮和奧斯匹林山,都是人類講述的故事。那麼,異界的居民只對同為異界的居民,講述哪些故事呢?人類的故事和祂們的故事,有何區別?

  接下來,就要談到「個人化的追尋」——在各色各彩、畸形古怪的異界能夠並存的前提下,到底有哪些故事是通用於宇宙各處呢?

不可救之人永無寧日

男孩在狹窄的街道中逃跑,
閃開道路兩旁彎斜斜停放的客車、機車。
喘息噴發出他的鼻腔、嘴巴,遺留在他身後而被隱形的蛇信給舔舐。

向左轉,向右轉,
他見不到任何一人。
路上除了他的影子,就只剩下碎屑、細小的瀝青塊,
於飛奔和追逐間,低矮紛飛。

透明的蛇,巨大而迅速,
緊追在他腳跟後方。
張嘴、緊咬,無盡的頂頭陽光和怡人的空氣都被
扭曲、碾壓,
吞入蛇腹。

「這應該是很簡單的。」男孩說。
「很簡單的一件事。」他耳邊的精靈應和著。
「我們會踏過宇宙的邊界。」男孩。
「穿過儀式所指定,血與零散雜物所構成的門。」精靈。
「看看風景,遇見有趣的人。」
「交換有價的故事,協助當地人彼此扶持。」

「這不過是這個工作的一部份罷了。」
男孩不小心跑入一個死胡同,爬上防火牆,
越過暖氣轟隆運作的屋頂,跳到另一條街上。
巨蛇速爬的摩擦聲蜿蜒而上。
「我以為安安靜靜,沒有什麼事情發生,是這個工作最大的特徵。」

「擲出骰子吧。」
「真的嗎?」男孩掏出一顆骨白般,邊緣有些磨損缺口的六面骰。
「讓命運來救拔妳我,有如快刀斬亂麻?」
「你沒有閒情可以繼續聊天了。」
巨蛇的雙眼冷冽閃爍,折射出懨黃的光芒。

骰子落地,
咣鐺鐺地敲擊路面瀝青,
旋轉著,即將停妥了。
男孩卻用力踩地,往下揮拳,
讓骰面跳過了某一個模糊的數字,繼續轉旋。

只要骰子繼續轉動,巨蛇就無法蠕爬,
他不必面對自己的命運。男孩可以繼續奔逃。
但他留在原地,看著骰面滾著。
在擲出骰子的那一刻,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
正如他選擇了,要踏上這個奇幻的旅程,
他請求了一個靈與他同行,
他帶上了水壺和好幾天份量的乾糧,
讓隨機的混沌帶領他前往無人知曉的異界魔世。
他卻只看到了雜亂無章的市容,
牆色被雨水潑灑了斑駁,磁磚污黑或脫落,
無窮無盡的四樓高住宅區,無限的街頭小巷,
還有一隻,他認為是透明巨蛇的東西,
嘶嘶吼著,追逐著要吞下他。

在難得的喘息與平靜之中,他閉上雙眼,
聽著那尖銳的的哐啷旋轉聲。

「我們要不先開一包乾糧來吃吧?你的茶水就算不熱,還算溫的吧?」

槍與裂舌名詞參考

Alcazar:
格宮、靈堡

Alchemy::
鍊金,煉丹,殮神之術(斂神,不過殮神比較有歷史感)
(不是Chemist化工、調劑師。這個詞彙在七〇年代後,完全由科學化學所佔領)

Awaken:
醒悟、醒覺(察覺者Aware) [^1]

Binding:
綑綁、封印(Binder封印師)

Bogeyman:
惡鬼

Brigandry:
獵劫(針對異者的儀式性獵殺)

Claim:
宣聲,宣權 v.、權宣、聲宣、占權
(counting coup:算計謀取)

Creation:
造物

Curse:
咒讖、咒詛(求神咒詛,謂之詛祝)
比如,「恩雅柳斯之轉機」
(邪靈:咒詛+墮淵+靈體——會希望自己的存在延續下去,難以完全消除,沒有實體)

Deity:(Divine:崇聖,通常跟造物有關)
神祇
護神(Tutelery Deity,可取代護法神,然而「護法」的組織/官僚形勢比較重)
伴死神/隨喪神(Psychopmp)
神格、祈格(Godhood)

Depression:
窪地,沉城

Demiurge、造物:
造作者/造物者、浩匠

Diabolism:
惡魔術

Domain/Demesne:
領域、轄境

Doom:
死滅
(凶兆、厄運、終命)

Dungeon:
魔窖、陰砦、渺隍

Echo:
縛生(返靈)——如縛生殘渣,或返靈之聲【可參考[電影](https://www.youtube.com/watch?v=mPWmLzEFmLI)】
與面容靈Visage的區別在於,縛生靈是片刻的生命,面容靈是面向的生命。

Elemental:
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元素(風火水雷土,去來言難鑄/駐,天地一元,生剋無數)
Elementalsim/-ist:元素術,元素師

Ether:
乙太,科技靈界的通稱

Fae、Fairy:
隣人/隣妖(Fair Folk),斐人/悱人/誹人/翡人(You can’t spell faeces without fae:斐人定押糞頭韻,小鬼準保韻同偽)
隣精、妖精(Fey、Fay、Fairy、非境Faerie)(自然美麗之物成精成妖,通常不屬人世,身在之處亦非人市——獲取自然力量,卻非元素厲色之力者。)
(有陰陽之分。Seelie、Unseelie)(Wildbow:春夏秋冬七大廷,分別是高貴聲望、盛氣熱血、晦鬱商貿、凜冽絕對,第七廷是無盡寒冬,沒有「高低」之分——野豬桑不用蓋爾傳統的陰陽。落冬Fallen to Winter,對斐人來說,與死無異)

Familiar:
眷屬

Framing:
框架(在魔法出現以前的魔法形式——最基礎的魔法形式,有如天使神祈或泰坦的光環)

Gainsay:
否定,悖定
讕言,虛言

Giant、Titan:
巨人<泰坦(多手/肢體的巨人,越近期誕生者越小,最大如千尺山壁)

Glamour:(以謊言調戲宇宙)
魔魅、迷美(美麗耀眼之處,所有的「美」)
Gunk:廢稠、噁油(醜陋陰暗之處,所有的「醜」)

Glitch:
錯次、故障

Goblin:
哥布林、溷鬼、鬼精、詭不靈/鬼不靈、鼓蠻鬼 【棄案:小鬼】
(器鬼 Gremlin)

Ghost:
鬼靈(比較複雜、能量累積較多的單一體縛靈)、幽鬼

Gu:
蠱、 #封甕

Higher Power:
至高力量(定義:若某人某事能被寫為一部長篇或短篇小說的故事,必須被濃縮成日常的五分鐘討論,討論者便會被歸入至高力量)

Hollow:
空洞、虛間

Horror:
誤慄(諧音物力,不應該存在的物與力)

Host:
擑㝛(擑主,進入虛間的異者可以只被稱為異者,但要分別的話,就是㝛客)

Innocence、俗常:【可參考[這個作法](https://discoelysium.fandom.com/wiki/Innocence)】
【結合「清白」、「無作為」】
*純清者
鈍真/昧鈍/純白之印 【其他方案:無垢】
常倫(常倫之道,在東方,能於某些程度上覆寫蘇萊曼之印)

Implement:
靈器

Judge、Praetor:
術法裁判、士師(主審士師,副審)[^2]

Karma:
業、業力(業力重量:人之階⎐⎏⏁⏄,怪之階⌹⌺⍞⍌⌼,神之階⦿☒⌽⌀⏣⌬)

Law:
宇法、宙法、裁令
(Fabric of Reality:現實脈構。Wrinkle in power or reality:力量或現實結瘤)
(Pillars:柱法,基柱宙法的簡稱)

Lord:域主、境主

Lore:
學識

Lost:
失途者(並非「迷惑於路上」,而是「失去道路」)
Lostness:亾(亾法,近似於虛間的本亾能量,Open斷亾)

Nettlewisp:
蕁麻縷(Wisp縷靈,輕盈難駐卻強束於單點,力量夠強者才能長留)

Oni:
鬼神

Personhood:
人物格

Petitioner:
詢願(靈)

Plicate:
褶累

Possession:
奪舍(並非胴腥裁氣的Mind Mage,而是針對「非我的自我」的宣權,使兩個自我可以直接相連。)

Powers That Be:
在權位者、擁力權者

Practice:
術執、術法
野豬桑的術法列表(未附分類):
Abyssal Bearer:墮淵掮客
Aspirant:天行客
Augury:占目(占目術、星占、鳥占(鳥瞰占望)、茶占、牌占、骨占、血占⋯⋯等等)
Blackforester:黑森士
Chainer:鐐禁師
Chosen:天選之人
Clay Sculptor:塵土捏塑者(Transfigurist:變貌人,適用於物質)
Collector:收藏者
Contract Lawyer:契約法士
Corrupter:腐敗
Cultist:血教士
Curious:訊怪者
Deleterious:毒牲人
Destroyer:碾毀士
Dollmaker:製偶人
Dragonslayer:屠龍人
Draoidhe:德奧伊/望神士
Duelist:決鬥師(Glamour Aethete:審魅者)
Enchantress:操迷師
Exterminator:鏟滅士
Faerie Mage:魔魅法師
Fancyfree:幻靈製士
Fetishist:靈愛作者,為靈體製作可供居所使用的肖像
Finder:尋領者
Founder:建領者
Fountainhead:心中神/泉湧腹
Fugitive:人柱離
Goblin Raider:鬼不靈掠襲師
Gardener:園神士
Gatherer:搜引者
Grounded:落領者
Gore-streaked:淋戮血暴
Harbinger:先導者,降乩
Hatcher:引誕師
Haunted:俳墟伶
Hallow:空人,人形化虛間
Heroic:氣慨師
Historian:閱文士/索舊人
Hyde:海德(妖釉,捕捉或操縱目標)
Illusionist:幻象師
Incarnate:化身【Ritual incarnate 儀式化身】
Interloper:涉人,利用人際結界跟操迷術來將自己安插入人際網絡
Knot:纏累
Law:律法士
Licensed:授權/宣予
Little Wolf:少年虎/虎仔
Loser:敗浪人
Lost Soul:失迷魂
Magic Item:魔法道具(Item Crafting:道具製作)
Matyr:倚教士
Modelers:模型製換者,以玩偶置換人
Nomad/City Magic:遊居/隍居魔法
Oddfather:怪鄉父老
Ogre Mage:巨魔法師
Path Runner:謎道行者
Peddler:叫賣人
Presthood:教士
Rapacious:強捕魔法
Rapparee:匪流
Reciever:收領者
Ritual Killer:儀式殺手
Sanctuary Tender:聖所護士
Scourge:墮行鞭
Sealing/Sealer:密誓
Shark:沙克/殺客,偏近血魔法、律法的地下決鬥師
Spellbinding:咒束師
Spirit Surgeon:靈刀者(Alcazar Psychist:格宮心理師)
Stormchaser:風暴獵人
Supplicant:懇聲司(古曠野的懇聲司)
Swordswallower:吞劍人
Sympath:共理師
Technomancy/-cor:科技術士
Toymaker:玩具製作者
Transient:瞬界旅客
Turnkey:隸真士/隸人,收集特定的人,從鈍真到察覺者
Warden:衛界人
War Magic:戰爭術法,征夫
Warren Runner:垃土行者
Whimsy:巧領者
Wishmaker:真願家,以短時間的現實扭曲來獲取懲罰與犧牲的力量
Wolfskin:虎襲

Primodial:
古獸/元獸(Cascus Wild:曠古元野)/沌獸

Ravenat:
亡魂

Realms、異界:
現世/市野界域
Spirit World 靈界
Fae/Faeire realms妖野/妖境
Warren 濘野/垃土/壅溝、溷井
Abyss 墮淵
Ruin 枯墟
Path 沌世/謎路/謎道/謎夢/亂謠/天行城
(境界之主,沿用中文的「境主」,但除開官僚轄區,信仰力量也能被視為境界)

Rule of Three:
三人成眾/三人成重,三言成宙/三言成咒

Oddfolk:
怪鄉仔

Self:
自我,本身

Sight:
真解眼/真理眼,眼力,真/睜眼(See真見)

Sigil:
【稀極】魔符

Swear:
咒誓、盟誓
毀誓、叛誓

Shamanism:
薩滿、山蠻
【近似於,引導大量靈力而獲得少許力量回饋與操作技術的「香火道法」,但香火也能在世代的累積之下,達到近似薩滿的效果(混入了比較接近程式優化的擴論術Argumentive。】

Sorcerer:
宗巫(Dabbler:云巫)

Throne:
法椅/權位、王座

Truth:
真異(宇宙真異)、真理

Teaching:
執教【執行與教導,通泛而稱的「經驗」以及經驗的重複】

Undead:
不死(不死非生【這樣一解,頓時讓我想起《恐懼與饑餓》的食屍鬼,倍感同情】)

Valkyrie:
祈武孃(祈武郎Valkyr)

Visceral/無心術(Heartless):
#胴腥裁氣 (俗稱裁氣術,但胴腥才是正體)、血魔法

virgin blood:
#稚血

Witch Hunter:獵巫人

Ward:
結界、護界

Wyrld:
野生、狂野,曠數(曠荒氣數)

數字:十二進位(希臘文輸入法)
I(1)、II(2)、III(3)、J(4)、V(5)、Ε(6)、
Ψ(7)、γ(9)、ξ(9)、η(10)、ζ(11)、O(12)
(發音:I「ii」、II「zii」、III「sar」、J「yo」、V「funf」、E「ai」、ψ「mur」、γ「miiz」、ξ「mio」、η「noy」、ζ「egt」、O「zeo」,
讀音或許會改,因為我沒想要人唸出這東西。)
(十二:IO。 二十四:IIO。
一四四:IOO。 一四五:III。
一七二八:IOOO。)

・側記

[^1]Wildbow版本,順序會有差別,從12點鐘開始順時鐘:最內圈,油、辛香料、石因、聖物/鐵器、沒藥,對應最外圈刃器、錢幣、絲線、計時器、顱骨。中間層的供物,從一點鐘方向開始:奶、蜂蜜、糖漿、灰、酒、肉、麵包。
Me版本:最內側,呈現生老病死的象徵物——個人的起點,個人的成長,個人的沉痛,個人的遠夢;中間層,七項世間之物,包含花(時間與自然與美醜)、肉或活物(生死與時間與命運)、硬幣/刃物(戰爭與財富與文明)、透明天然石(靈體與自然與力量)、葷辛之物(美醜與財富與力量)、灰燼與油(戰爭與聖瀆與生死)、聖物(文明與聖瀆與命運);最外側,呈現你與他者的關係,包含麵包(身心靈食糧)、你與他人共同走過的路(或是你們共同引用的井水)、你與他人共同打擊敵人的工具、綁縛你與他人的繩子(或契約)。位置可以自己決定,但相互的關係也會影響宇宙如何觀看你。

[^2]「判官」在東亞文化脈絡之中非常明確,其在民間信仰中為幕僚神,所以並不符合「士師」的代表性。如果有人認為台灣的士師應該稱作判官,那我會認為,你所定義的魔法很可能非常狹窄,或是非常壅擠——判官此一詞彙所暗示的職責,會比「士師」少上許多,而如果要談全球通用的、自然而然登上管理職位的異者,士師會比判官更合適。不論如何,這兩者都會暗示「神祇」在S&S設定之下,幾乎不會管俗世——或許神的圈子有他們的混亂、優先次序,或許這個世界的宙法力量已經成長、積累到,神這種管理職位已經不需要繼續干預、指導人異等類之事。神祇,通常都有祂們自己的能量源,祂們的存在本身就不需要他人的崇拜或貢獻或定義——祂們都能夠定義自己——因此,或許在**任何一方**神祇插手俗事,而又無法提供足夠充分的行動緣由的話,就可能讓其他神祇認為,祢正想挖分某一部份的**宙法**,如此造成所有神祇都不願意輕易干預俗世的沈默爭鬥。筆記,不超過三百字

## 其他參考項目

篇近哲學的設計理念:
[[【未完】0099-a1 渴求無限時間的絕望]]

咒言已囑

  鳳愷出身自一個咒法術師家族。任家結合了咒詛和宙法,十分擅長編織出扎根於宙法和業報律的咒詛,使咒詛異常難纏,就算咒詛被脫除,也難以反彈到施咒者身上。誰都知道,你若仔細觀看,總會發現任家的咒詛陰影滲透於江湖風塵故事之中。

  當然,任家也曾有過好幾次大起大降。在戰爭期間,咒詛也仍十分熱賣。

  他們能讓富有家族的大少爺在參與公司經營會議時,變得情緒暴躁、難以控制。屢試不爽。

  咒詛的護符被賣給許多願意花大錢的平民家族。護符會吸取佩戴者周圍的負面能量,讓護符佩戴者格外情緒輕盈、開朗。在白刃戰之中,護符會對敵人釋放出它積累的負面力量,暫時奪取敵方的視野和行動能力。

  就算是窮苦人,也願意以一個孩子作為代價,調整家門或外牆,或讓任家重新鋪他們房子周圍的路——任家埋下的咒詛,會奪取前來找碴之人的生命力。即便那人是對在家裡施暴的父親,也一樣會被咒詛苦害。

  大戰過後,某些私人企業成功博得了獨裁政權官員的厚愛,逐步高升。地主家族與這些企業角力時,會請任家幫忙解決掉商場敵手,或針對自己家中的某些敗類與天才施咒。在這些多事的日子裡,任家和幾個術法師家族競爭、戰鬥,數次慘遭多次咒詛的嚴重反噬。任鳳愷的祖父任善彬開發出一套方法,讓咒詛的基礎建立在宙法上,如此汲取宙法力量,並且結合了受害者及施術者的業報,使咒詛效果更為輕柔,咒詛本身卻會更加難纏、難以驅除。

  咒法被編織入禮品的材料,或它的靈體中,如此讓一家店主可以送咒詛給打對臺的店家,使對頭商人胃痛頻頻,無力再將心思放在經營上。

  任家會把一次性的咒法交給公務人員,使他的同僚的不貞,被渲染成整個家庭的敗落。姦淫從丈夫傳到妻子,從妻子傳到女兒。施咒的公務員沒了競爭者,理所當然地升任大官。

  任家也有接觸許多大老闆和董事,讓他們董事會裡的競爭者苦惱於長期的幻覺和臆想,最終都在工作的壓力下產生譫妄。聽說那些受害者長期吃藥治療,也在精神病院休養後,病況似乎有所好轉。沒有人會記得被迫退場的野望。

  這些術法都會支援凡俗的運行,讓每一個衰落的故事都有個非常普通、常見的理由。咒法術也因此得到發展、提升。任家作為這個島國上成功轉型的術法師家族,他們的名號開始在術法師圈子的言談中出現,輾轉於人們的嘴唇。任家在古早年代裡編織出的咒詛都被束之高閣——其惡毒、猛烈的咒力不可能被完全拋棄,但也不常被拿出來作為商品,推銷給客人使用。

  他們累積了不少財富,但在術法師圈子裡卻不算大家庭。任鳳愷有一位大伯,兩位叔叔。叔公家沒有孩子。與他同輩的人也只有六位堂兄弟姐妹。

  大伯有大兒子任易勳、女兒任婉妤、小兒子任凱晨。

  二叔有兩位女兒,任彩妘、任欣蕙。

  小叔的兒子年紀最小,叫任順興。

  大伯的孩子在高中一畢業,就開始幫忙任家的事業。隨著商場的人性風塵高漲,凡俗風塵吹動了魔異術法,撥開了他們家的名聲,使其慢慢沉落至文明邊緣。婉妤便北上,和北城的城市靈主三次深談,並以一場訂妥的契約為代價,取得了城市魔法的感知角陣式——他們在依照這個陣式修改堂口的召喚術後,就能招來那些深沉或黑暗或扭曲的渴望。那些,只有任家或其他更黑暗的術法師才能滿足的渴望。這成了大伯在家族中的產業根基。

  彩妘沒有承接任家的咒擔。她自高二就離家出走了。時至今日,鳳愷沒再聽到她的消息,而在人們問起欣蕓她姐姐時,欣蕓總輕柔微笑,讓眼神飄向緲遠之處,好似什麼都映在她眼中了,彷彿彩妘就在她身邊似的。

  任順興是家族中的天才,易勳哥的眼中釘,跟凱晨一起失去處子之身的死黨。

  家族允許他醒覺之前,他就成功翻找出那些早已泛黃的編咒稿本。他巴著古文字典和日漢辭典,一點一點地拼湊起家族早已捨棄的黑暗秘密——那些比大娘嬤的古早恐怖故事更扭曲、惡質的毒咒。然後,他也參透了其中的原理。

  順興仰賴著凡俗之力,以及國二生的無知無畏,找到倉庫裡風塵近百年的陶甕,而且差一點就成功解開了封印。幸好那道咒的狠毒仍足以維持封印內的感知陣式,二叔父才得以及時阻止他蠻力撬開那壺甕的封印。

  在之後的家族會議上,任善彬老爺罕見地長篇大論,允許順興比其他孩子更早舉行醒覺儀式。他說,這有必要——誰知道這一個鬼屁孩之後會搞出多大的麻煩,不如現在就讓他醒覺,用真言和誓言來約束他,如此一來,對家族來說不只能增添新力,更能讓大家放心。

  任宥娜——娜娜姐。任善彬唯一一個女兒嫁出去後,遇害慘死,娜娜姐就是她唯一留下的孩子。她作為老爺的秘書,在老爺發完言之後,趁著大伯他們接著討論順興的醒覺儀式時,巧妙地幫老爺擦掉嘴邊的白沫。

  那時,任鳳愷已經能開啟權視眼,看到那纏裹著娜娜姐手腕關節上的血咒。血咒精巧如環針懸空、幾乎刺入她的白皙肌膚。其中的咒式指引著她的優雅風度,預示出她挺直的背脊應採取的傾角。然而,她若沒有瞬速解讀咒式內容、依照咒式的指令行動的話,血咒就會把痛楚注入她的皮膚。

  她若能成功調整姿勢,血咒會把這一次本該施加的痛楚,延後到下一次。正如前一次的痛楚會被疊加到這一次的考驗失敗時的懲罰。下一次的成功會預示著更大的痛楚。

  順興醒覺之後,立刻問起娜娜姐身上的咒式。「老爺是怎麼讓那個咒詛,針對各種情況來調整指令?」

  欣蕙悠悠說道:「這是經驗的差距。足夠複雜、存在時間足夠長久,或力量源頭足夠強大的咒詛,也是一種怪異。」

  易勳:「這是說,祂們跟所有你在家裡看到的侍者一樣,具備一定的知能。你想跟祂們談話的話,也不是不行。」

  鳳愷:「易勳哥,他根本不知道異者是什麼啊。順興,能和人交談的咒詛就像非人類的動物,他們能跟人交流,卻遵守著不同的法則。」

  順興:「咒詛會想完成牠們所承擔的咒詛,也就是說,牠們會想要讓自己完成使命而消滅?我懂了。這麼說,我也可以讓咒詛想要維持自己的存續——讓牠擁有完整的自我,成為持續存在的怪異?」

  凱晨:「理論來說的話,那是沒錯。」

  鳳愷看了易勳哥,看了凱晨。任易勳那一句話背後,不知藏了多少層惡毒詭詐,足以使順興做出更極端、更危險的實驗。更令他感到驚愕的是,凱晨已經執業有三年了,怎可能看不出易勳哥的意圖?

  而且,為什麼沒有人談到娜娜姐身上的咒詛?那明顯是老爺的作品吧?難道,娜娜姐就不是任家的人了?她不是人嗎?為什麼她要成為咒詛的目標?

  鳳愷每次在同輩聚會時提出這樣的質疑:他們所幫忙咒詛的那些受害者,是否應當面對那些生不如死的下場。這些人總會回答他:宙法都是如此判斷的,而假使果報律會跟受害者站在同一邊,那麼,任家的咒詛根本不可能那樣強烈,那樣難以祓除。

  這些人都罪有應得。

  對這樣的家族,任鳳愷感覺自己真的快要瘋了。

  在某一次家族聚餐上,鳳愷提出改革。

  任家為了維持眾靈審視下的戲劇效果,在執業時仍會回到那個翻新、裝修過四、五次的三合院,不過,其他時間他們都在南城的市中心,能俯瞰整座城市和遠方工業區地平線的大廈豪宅樓層。

  他們有好幾個地產,而為了老爺生活方便,任家人會住的每一棟房子、每一個高樓住宅,都保持了舊三合院的格局——房間大小、庭院裡的空間,都一模一樣。區別就只有往窗外看出去時的景象,是鄉村的田間小徑,還是俯瞰著那貫穿城市的熙攘車流——當今世代的龍脈。

  在鳳愷提案過後,所有人都沈默了。筷子都停了下來。只剩幾道淺淺的啜飲茶水聲。

  在所有人之中,小叔最先開口。

  「如果我們所做的事並非善良,那麼,鳳愷我問你,你昨天下來南城的時候坐商務艙,也是花了沾血髒錢吧?」

  鳳愷:「家族的資產分配已經很穩固了。我們花的錢大都是投報的收入吧?」

  欣蕙:「既然我們已經有穩固的資產分配了——去年我們也買了一個晶圓廠的股份,我忘了他們那叫什麼來著——你可以負責凡俗事業的經營,不必多想執業的事。」

  鳳愷:「這並沒有改變你們——我們在做的事啊!」

  其他人也一一提出他們的回應與反駁。鳳愷越說話,語氣也越來越激動。他的黑眼圈微微泛出更深沉的黑暗,他的心臟轟隆跳動,而他的鼻子,卻在這房間裡,沒有聞到任何一絲一毫咒詛的氣息。

  老爺任善彬,在所有人安靜下來後,緩緩道:任家自從開荒闢地之年,就開始編咒執業,然而宙法業律自有它們運行之道,沒人能顛覆律法,業律也是所有執業人、術法師的力量基礎。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各自言語的積累形狀,是言語支持了他們的義,正如蘇萊曼之印所言。言義即義,履行尊凡;魔印四方,宣言誓判。而在其中,勢必有著正義。

  善彬暫緩了言語,喘著氣,與鳳愷四目相對。

  「否言我。若我、我的兒子、我的孫兒孫女的執業之中,了無正業;倘若我們所行所言,皆無考量到宙法,那就否言我吧。否則,願眾靈否定你的宣言。」

  鳳愷咬緊牙關,握緊雙拳,也感到雙腿不由自主地緊繃。他的靈力和意志彷彿被大風吹搖,被細小的靈體反覆查看、審計,但他還能感到他的力量。「難道沒有第三條道路嗎?我們能編織出魔法、創造惡夢,就不能找出一個方法,創造出嶄新的術?」

  「我給予你們的術,難道不夠用?」

  鳳愷沒有回應。他沒辦法開口,就連微微晃動頭部都會被解讀成某些意義。

  「那麼,這件事就這樣了。接下來,婉妤,關於妳的婚事,妳大伯應該已經有了新消息」

 

・後記

  「我是個領薪水的奴隸。」

  「所有人都是這樣。所有我認識的、我熟知的人都是領薪水的奴僕,服事形形色色的主人。這個世界崇拜金錢,以至於我們所有問題都用錢來解決——同一時間,有錢人則把錢能解決的問題,都視作開銷。就像一家公司擬定下一年的預算,開銷可以分為必要或沒必要,你人生的問題也會變成那樣。」

  「金融獲勝。金融一直都會是勝利者。從石器時代、青銅器時代崩潰,一直到現當代都是如此。人類社會發明了『資本』,卻不知道該怎麼在這種高效率的工具下繼續生存——我們捨棄了誕生自冰河時期的泛靈信仰,捨棄了農業時代以前、採獵社會的全體參與式民主,我們摧毀了農業帝國的鄉鎮、社群的活躍式政治參與,至今甚至也忘卻了鄰里互動的技巧和溫暖而僅剩給我們的,只有薪資、退休金,以及諸多訂閱式平台給我們的娛樂,他們也轉手將我們的靈魂化為資料庫,賣給那些想販賣夢想的政客和黨團。賣了給權勢階級。賣給了現當代的奴隸商。」

  這些是今年的我,在諸多學習和研究過後所提供的結論。要說這和三年前的我有什麼差異,就只有「能將複雜的脈絡,以盡量簡單的語言表述出來」這一點罷了。我沒多少改變,而老實說,我也不敢質疑「這些結論,有多少是我自己讀書、消化資訊後所得到的東西?」今年,光是處理癮頭和心理狀態就有夠費心了,我不會有時間精力去認真檢查所有文獻。

  這樣說,我過去所專注的角色,大都是「小角色」——普通人,社畜/領薪水的奴隸,家管婦女,流浪者和無業人。一場重病、一次經融危機、被搶被偷被騙一次之後就再也無法想像退休生活的人們。

  這些人都是歷史上的多數。他們無法影響歷史,然而,沒有他們,或撇頭不見他們或忘記他們的真實存在,這樣的我——想書寫著人性光彩的我——不就和那些奴隸商的人上人,有何兩樣呢?然而,不寫歷史中的黃帝、貴族,我就無法描繪那驅動、逼迫眾人在歷史洪流中沉浮湧動的動量與方向。

  即便我不喜歡人上人的吸血蟲子,我還是得研究、思考他們是如何生活的。

*****後記後補充*****(正文的語法已修正。)

  我寫完後才突然想起,我好像沒清楚解釋這篇故事本來是想寫什麼東西。

  簡單來說,我是剛好看到了「超高淨資產家族」的報導——超高淨資產,或說超高資產的銀行客戶,大多是以「家族」為單位。一方面來說,「個人」是幾乎不可能累積超過三千萬的淨資產,而有些銀行則會要求淨資產額必須達到上億才算是「超高淨資產」,另一方面來說,高價的「資產」大都是房地產,然而,權貴階級大都是貴族世家的後裔,而貴族的資產大都會是房地產,銀行卻會在扣減貸款時,也把房地產扣掉。

  換言之,這些高資產族群是真正的「有錢人」。

  他們就算不買任何保險、債卷、股票或ETF,他們也一輩子不愁吃穿——光靠收租金,就能過上網紅式的生活了。對於這樣的人來說,到底什麼才是資產什麼才是價值呢?

  渣打的報告《The Repositioning》談到,這些高資產族群近年一直遇到幾個常見的困境:第一,他們希望將資產擺放到更安全、更有發展空間的國家/地區,而這我想所有關心兩岸關係的台灣人都能理解的;第二,在家族討論這些資產配置和營運管理層面的問題時,不同世代往往會有衝突,而「衝突的化解機制」是他們真正的需求。

  我個人覺得,乾脆開個公司、建立一個只為家族服務的共同基金,由他們信任的經理人或他們自己從家族內部培養經理人,才是最佳的解法但,既然是渣打銀行做出這份報告,就表示:渣打銀行是這些家族的經管外包商。他們才能收集到這樣的資訊。

  有錢人通常都認為,錢能解決的問題就只是開銷。而家族內部的溝通能用錢來解決,就會是理所當然的營運成本。既然要算成是成本,不如外包給家族經常往來的銀行吧?我猜,他們的思路就是如此。

  嘛,但我星期天沒寫這麼多東西,是因為這並非這個故事的核心。正常人不會在意蜥蜴人的煩惱。

  而我選擇專注的議題,就會是「世代的衝突」以及「這些操縱他人生命來賺取價值的人,往往會非常病態地蔑視基本人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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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尾式寫作:翻譯〈拆解馬拉贊英靈錄《月之花園》〉

  之前,我曾經在這篇網誌上介紹過「銜尾式寫作(Elliptical Writing)」。我當時是希望透過搜集、了解「市面上的奇幻作品中,相對較接近魂系列、聖經故事的寫作方式的實踐方法」,來找出一套我後故事時能仰賴的準則/方法。

  這個方法大致是:你在開頭一個段落和句子使用了特定的元素,之後在後續的內容中讓此一元素重複出現,用不同的方式——如回應、映襯、發展——讓此一元素帶有了新的意義。

  所謂重複,通常是以「三次」為最佳:
第一次,你會建立意義的基準;
第二次,就建立方向、暗示出變化的動量,而有變化或無變化、變化劇烈或變化輕微,這兩種方法都會影響到讀者的閱讀;
第三次,你可以選擇回歸第一次、延續第二次,或是做出截然不同的發展。

  三點才能連成線。而有了線,你就能畫出一個圖形、做出一個立體。

  這就像敲鐘。一次又一次地,觸響了特定的音色。

  等到你能以「元素」為單位,來進行閱讀的分析時,你就會發現這種創作技巧其實非常常見。不過,其實並沒有多少位作家,願意像艾瑞克森這樣延續發展各樣要素,並且在段落、章節、全書、整個故事等等不同層級上落實這種方法。

  再者,「魂系列」或「破碎式敘事」的效果其實和銜尾式寫作關係不大。重點是,艾瑞克森使用銜尾式寫作來創造出「線性」的感覺,讓他在呈現出極其破碎的資訊時,依然能端出一條敘事,讓讀者更容易追隨著、繼續讀下去。

  這有點像是「黑暗靈魂」的破關技巧。

  你不需要知道黑魂的故事到底在說什麼,也能繼續玩下去。你不需知知道「馬拉贊」的整體敘事背景是什麼,也能走上角色們正在走著的這一趟旅途。

【免責聲明:以下並非由「【】」框起的文字的版權和所屬權都不屬於我。】
【本文只作為奇幻小說的寫作技巧學習使用,請勿將不屬於我的文字內容用於轉載或其他盈利用途。】

【建議先讀文本正文,再讀註解。】
【底線部分為艾瑞克森想要註解的範圍。註解內容有縮排。】


〈拆解馬拉贊英靈錄《月之花園》〉
作者:史蒂芬・艾瑞克森【在本文中簡稱為SE】

在博火沉眠後(的兩年之後)第一一六三年
馬拉贊帝國國曆第一〇五年
拉西恩女皇(Empress Laseen)統治下的第九年

  群群渡鴉穿過了天空中的蒼白煙霧而盤旋。牠們叫響出尖銳的合聲,應和著傷兵死兵們的尖叫。血肉燒熟後的惡臭在陰霾中凝滯不動。[SE註解1]

SE註解1:
  回想一下小學時我們學的經典段落結構:引導用的第一句,支持第一句的句子,還有覆述引導句的結論句。當然了,這種結構很適合用在論文之類的文章裡,但小說的規則並不一樣。或是說,真的不一樣?這個開場段落的結構十分直接,不過並不是要鋪陳出一個論點或論述的前提,它是要調用感官細節。
  三個句子,三種感知。視覺(渡鴉,還有更重要的煙氣)。聽覺(尖銳的合聲,尖叫)。嗅覺(惡臭,但你瞧瞧,這條結論句不也有達到其他效果?因為,它也總括了——引導句的——視覺的內容,這是用一種,喔天呀,相銜尾蛇一樣的(elliptical)方法來總結這一個段落!
  「艾瑞克森,放過我們吧!你在寫那條句子時,根本沒在想這些東西吧!」
  「不對喔,老兄,放我一馬吧。我是有這樣思考。現在,你瞧,我他媽的要證明給你看。」

  在第三座能俯視那已陷落的蒼城(Pale)的山丘上,殘帆獨自一人站立。[SE註解2]在這位女法師周圍四散著燒焦而蜷曲的盔甲——護脛、胸甲、頭盔和各種武器,團團堆起。一小時前,那裡曾經有男男女女穿著那些盔甲,可是他們連個痕跡都不剩。盔甲中的空洞沈默,在殘帆腦海中卻有如輓歌般響亮迴盪。

SE註解2:
  我通常都會堆砌出場景畫面。這就是為何先前的段落是以懸空的視角進入這個場景,就像攝影機拉近距離,讓背景音拉高,如此這般。但現在,是時候給我們一個角色視角了。但我還是想要我的句子有更多東西,所以我沒直接寫:「殘帆獨自一人站立。」在表面意義上這一句話就夠了,特別是這段其他內容,是開始鋪陳出她周遭的近處環境(不過我需要在某個地方,點出「山丘」和「城市」)。
  除此之外,我也有點出另外兩個補充細節,兩個都會提供接下來這個故事中的重要要素。第三座山丘。陷落的蒼城。文中提供的這些設定細節(希望)不會太讓人招架不住。
  回想一下,讀者正在整理情報,也仍承擔著起頭段落細節的沈重——渡鴉、煙霧、死者和垂死之人,血肉焦黑)。但現在我們爬上了一座山丘,這樣的位置,能妥當地讓我們看見:一,莫蘭蟴(Moranth)軍團進了城;二,威克(威士忌傑克的)和他部下的動向。她在那座山丘上當然還有另一個理由:因為她是個女法師,而魔法使用者都會待在這樣的位置。但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當然,我也知道。
  至於她的精神狀態,嗯,待在一座山丘上就更重要了:這樣她就可以看到她的魔法無能保護的人們。

  她雙臂交叉,緊緊環抱著她的胸脯。[SE註解3]她圓潤雙肩上的葡萄酒紅披風,還有披風上明示著她作為第二軍法師團指揮官的銀色徽章,全被玷污、烤黑。她那橄欖型的嫩臉蛋,通常會展露出無邪幽默的神情,現在卻被刻上陰影深邃的細紋,使她雙頰軟弱而蒼白。

SE註解3:
  技術上來說,這裡發生的所有東西都是鏡頭推近,也拉近了視角人物的心靈距離。在這個段落的結尾,剛好停留在她的臉上。但我還想要引導入幾個細節:這個文化的妝術,還有軍事佩章,她作為法師團成員的軍階。還有她身體和心靈上都備受打擊的事實。

  在環繞殘帆的氣味和聲響下,她發現自己正在聆聽著某種更深沉的沈默。[SE註解4]以某方式來說,那是環繞她的空洞盔甲發出的一陣陣沈默,盔甲空洞地傾瀉著控訴。今日在此解放的法術,足以撕碎萬千世界之間的連結。她感到那些居住於眾世界之外、存在於混沌壅界(Warrens)的事物,似乎已近到能被呼喚、觸碰。[SE註解5]

SE註解5:
  我們的視角總算開始展現出內在世界,進入殘帆的所見所感。技術上來說,你可以看到目前每一個段落都為我們鋪墊好要進入我們選用的視角人物的步驟。這就是為何調動全套五感很重要:這可以建立起熟悉感。
  現在,你作為讀者。希望還記得那天空中渡鴉的尖叫,四處受傷和垂死的士兵,繚繞的煙氣,還有那那令人膽寒的空盔甲景色。
SE註解5:
  序幕和第一章,(保守弟說)是有稍微提到這個世界的法術細節,而在這一刻,我是第一次用真正的人物視角,以一個已經理解法術的立場來進行描述。但我將其連結於五臟肺腑——總的來說,這個混沌正是殘帆方才經歷的事物。這也要用來強化她此刻的脆弱感。(可是,她當然是比她自己想的還更堅強。這句話就是要暗示出這一點。最終,她足夠熟悉法術,也不恐懼法術就在她周圍。就連混沌也是,如果她想要的話,就是她可以觸及之物。大夥,這可是一位勇猛的女士呢。)

  她以為自己的情感已被傾瀉耗竭,被她方才經歷的恐怖給消耗殆盡,但她看著黑莫蘭蟴軍團的緊密隊列行軍,進入了那座城市。她沈重的眼皮就像被仇恨的冰霜給凍結了一瞬間。[SE註解6]

SE註解6:
  更多解說性的細節,但這條句子緊緊追蹤著她的情緒狀態,以及情感的轉折。換句話說,它強調的不是黑莫蘭蟴:而是她對黑莫蘭蟴的反應。為什麼要這麼作?因為我在用殘帆來預示馬拉贊軍力之中的友軍、隊伍之中的不合。

  友軍。他們要索取屬於他們的流血時刻。一小時過後,蒼城居民中的倖存者會減少一萬多人。而在城市與周遭聚落的漫長殘暴歷史下,血仇的天秤正要重新取得平衡。由劍主掌公正。閃篤奴(Shedunul)的慈悲啊,這樣還不夠嗎?[SE註解7]

SE註解7:
  好吧,現在我是有點感覺出你們這些初次讀者可憐蟲的感受了!老天,這真塞了不少東西呢!
  總之,內在(斜體)的思緒是要托住這段解釋性的迷你背景填鴨,而所有資訊也會經過她怒火和仇恨的濾鏡。其規模可能很微小,但很多情報都涵納在其中了。友軍,近鄰,殘暴歷史,復仇,處刑。然後是「閃篤奴的慈悲」,啥?唉,你這個讀者就只能總結說:閃篤奴會施予慈悲或相反才對。

  那城裡,十幾道火勢不受控地四處肆虐。歷經漫長的三年後,圍城戰總算結束。可是,殘帆也知道後續還有更多的事情。在那一陣沈默中,有些隱密的事物,有些則正靜默等待。[SE註解8]所以,她也會等待。這一天的死亡值得她這麽做——最終說起來,她在所有重要的事情上都失敗了。

SE註解8:
  在你埋下伏筆時,就得在需要的時候回去重拾線索。這個段落結束於她的自我反控——這就是她的其中一個特質了,不是嗎?而事實上,我們也要深入角色塑造。我們要在這裡建立起她的形象,不過是慢慢、一點一滴地建造起來。她第一句話是在內裡發出,發出了憤怒和絕望的呼號,還有渴求著慈悲。如此可見,她有一顆人心。她怪罪自己讓士兵們死去。所以其中參雜了罪疚,特別是倖存者罪咎感。外表上,我們已經掌握了她。但也要回到那個怒火絕望的內在世界。在她與任何其他人互動時,哪一種情感會浮現上來呢?嗯,兩種都是,沒錯就是一次出現。
  注意她接下來的對話,從她和綹勒開始,然後也要看威克和其他人的部分。怒火與絕望,不斷又不斷地出現。她所說出的言辭,重複地展現出她的內在騷亂。
【譯者:艾瑞克森的文字讀起來,之所以困難,可以從這的段落中看出他會一次呈現多種話題。】【呈現之後,他會像在特技雜耍,把相同的話題不斷拋出、承接那樣,多線共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是因為如此做法,除此對待「話題」,銜尾式寫作就是必要的手段了。】

  山丘下的平原上,馬拉贊士兵的屍體覆蓋大地,有如死亡地毯的褶皺。人類肢體四處豎立;渡鴉歇在其上,有如王者。那些從屠戮中倖存的士兵們茫然遊蕩在屍體間,搜索著倒下的同袍。殘帆的眼神心痛地追著他們。

  「他們要來了。」[SE註解9]她左側幾十呎外一道嗓音說道。她緩緩轉身。法師綹勒(Hairlock)躺在那片燒焦的盔甲上,他剃光的腦袋瓜反映著昏沉天光。他被一波法術摧毀了臀部以下的肢體。粉色、沾染了泥巴的臟器從他的下半肋骨噴湧而出,乾掉的體液也網羅住那些肉塊。法術的淺淺光影透露出他正奮力保持著自己的性命。

SE註解9:
  這個場景裡的第一句台詞,是用來擴張這片丘頂及其細節。要注意,殘帆沒有立刻轉身,或以任何方式劇烈反應——她則是,緩緩轉身。她不只是驚訝,而是顯然生活在半身人也能開啟對話的世界這樣就能為殘帆增添更多一點角色塑造。我推測,那些說我的角色塑造沒有很好的人,就完全沒注意到這種地方了。

  「還以為你已經死了。」[SE註解10]殘帆低語。

SE註解10:
  面對這個事實吧: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會這樣回應。
  我想要這一對勁敵/友人/同袍之間有種簡潔的默契。我想要他們的交談反映出他們過往關係的複雜性。同時,士兵們也都會使用——必須使用——的行事風格,來保護他們自己。它會很簡潔,滑稽,對任何事物都很保守,厭世得防止他們厭世。

  「今天真幸運。」

  「你看起來不怎麼幸運。」

  綹勒的咕噥,使他心臟下方噴湧出一灘濃厚的深色血液。「他們要來了,」他說。「瞧見他們沒?」[SE註解11]

SE註解11:
  這位不可能看見任何人走過來的男人,卻為殘帆指出有人要來了。這為那場交易埋下伏筆,預示了祕密協議等等。這也強化了陰謀和祕術的概念。

  她將注意力扭向斜坡,瞇起淺色雙眸。四位士兵走了過來。「他們是誰?」[SE註解12]

SE註解12:
  在這裡快速側記。這裡不適合詳細描述這四位士兵。我們把視角緊緊綁在殘帆身上,但更相關的是,她會在他們抵達這裡的時候跟他們打交道。
  通常,新人寫手感覺,我們一看到某個角色,他們就必須直接切入厚重的衣飾等外貌描述。但耐心會有回報。延遲描述細節,直到你真的想要或需要展露它們。

  男法師沒有應聲。[SE註解13]

SE註解13:
  沒錯!有些時候,人們不會回答其他人的疑問!但我們來看看這樣拒絕後,會發生什麼事?
【譯者:到此為止,艾瑞克森使用大量簡單、短小的句子、台詞和段落。這與前面的大篇幅鋪陳截然不同。】
【他最大的問題,除了同一自然段落中「話題」很多很雜也很快轉換,另外就是,他能寫出這種非常輕快而自然的節奏,然而,這之中有許多衝突鋪陳。你一旦沒發現他在鋪陳的話,那你之後絕對搞不懂綹勒、威克、殘帆三方的關係為何如此複雜交錯。】【你必須要仔細、慢慢地閱讀才行。】
【再者,很多人都讀不懂艾瑞克森的主題。這種地方,就是他點明主題的重要之處。如果這裡最容易被讀者忽略,我想,這恐怕也是他早期寫作的課題之一。】

  殘帆再次面向他,卻發現他的視線正緊追著她,其中有著垂死之人最後一刻會有的神情。「還以為你被一波法術打穿腸子了,欸?哎,我想那樣也能讓你被人抬出這個地方吧。」

  他的回應使她驚訝。「小帆,那種堅強假面可不適合妳。一直都不適合妳。」[SE註解14]他皺眉,迅速眨眼,她想到他是在抵抗著黑暗吧。「知情太深總是有風險。妳真該高興我竟放了妳一命。」他微笑,露出染血的牙齒。「想些好事吧。血肉終究會衰敗。」

SE註解14:
  現在他開始評論她的性格。話說,這麽做在創造角色形象上很有用——利用其他角色來幫你工作。而在這一個案例之中,這也強化了「綹勒和殘帆確實非常了解彼此」。當然,他之後也邀請他軟化她的心腸他真是個王八蛋。

  她平穩注視他,沉思著他忽然展現的人性。或許死亡和平時的遊戲、和生者舞蹈的虛偽,區別太遠。[SE註解15]綹勒總算展現出他的性情。殘帆讓雙手[SE註解16]從那環繞她身體的可怖、苦痛緊緊擁抱中鬆開,她顫抖地嘆息。「你說的對。這不是假扮的時候,是吧?綹勒,我從來都不喜歡你,但我也從未——也絕對不會——質疑你的勇氣。」她縝密觀察他,稍微有點訝異於她自己對他的恐怖傷口沒感到絲毫畏縮。「綹勒,我不認為泰玄(Tayschrenn)的技藝足以拯救你。」

SE註解15:
  要注意到「或許」這個詞彙顯示出,在要軟化情緒時,她曾經被刺傷而因此學會懷義,她就會小心翼翼處理話語的字面上意義。就算她的心渴求著他此刻邀請她感受的人性柔軟。
SE註解16:
  在一個角色防護性地雙手插在胸前,要記得讓他們在正確的時機鬆開雙手。而這個時機為什麼是正確的?綹勒剛邀請她再次成為人類。現在,就要看看之後發生的事。

  他的雙眼中閃過某種狡捷,他也發出一聲痛苦噴笑。「女孩親愛的」,他吸氣道:「妳的天真一直都使我陶醉。」[SE註解17]

SE註解17:
  就像我說的,真是個王八蛋。沒錯,他刺傷了她,而這股刺痛逼迫她接下來的反嘴。

  「當然了,」她反嘴,震驚於自己竟然被他忽如其來的不率直給耍弄。「重溫舊日,最後也在開我的玩笑。」

  「妳誤會⋯⋯」

  「你這麼肯定?你想說,事情還沒結束。你對我們高等法師(High Mage)的仇恨沒激烈到你能溜出乎德(Hood)的冷爪,是吧?還是你要從墳底裡復仇?」

  「妳現在肯定懂我的。我總是有安排好後門。」

  「你爬都爬不了。是要怎麼過門?」

  那位法師舔了舔他裂開的嘴唇。「那已經算在約定之內了。」他輕柔說。「那扇門會來找我。就在我們說話時過來。」[SE註解18]

SE註解18:
  還記得我針對對話的作文嗎?這就是把對話當作細節的說明性描繪。但其中有著激情,成了個指控。那也是殘帆下了結論,綹勒的言語的刺痛使她的疑心被點燃——就算她誤解也一樣。但也要注意到,綹勒也試過把對話拉回來,承受她爆發的情感而並不理會那股激情。為什麼呢?因為他就是個好好先生?不對。這可是綹勒!他需要她。而在你真的非常需要某人的時候,你就會善待他們的,表現諒解、理解。同一時間,我們也獲得了綹勒的情報——這人總是會規劃一條後路。

  不安襲捲她的內裡。從她的身後[SE註解19],殘帆聽到盔甲被碾壓的喀喀金屬響聲[SE註解19]——那聲響有如冷風忽至。她轉身看到那四位士兵出現在丘頂。三個男性,一位女性,全身沾滿泥巴而有一條條血水清出的紋路,他們的臉面幾乎如骨頭死白[SE註解21]女法師發現自己的眼神被那位女兵給吸引,在那三位男人走過來時她就像被刻意忽略般落在後方。那女孩很年輕,有如冰柱般晶瑩美麗,看起來也有著冰柱般冰冷。她身上有些不對勁。要小心。[SE註解22]

SE註解19:
  嗯對呢,這四位士兵。她看到他們走過來,但她的注意力是在綹勒身上。所以,作為那段苦澀交談的框架,士兵們總算過來,卻只透過他們盔甲的聲音來拉引殘帆的注意。他們肯定是在她的後方,不然她和綹勒的交談就會有不同的走向了,但我想要這段對話獨自成立,只有這個場景最初介紹的兩個人物。因為我想要情報被一一展示出來,慢慢燃起疑心、擔憂和偏執如此配合威克、快班和可蘭(Kalam)的出場!(可憐(Sorry)可以等下再說。)
【譯者:這邊的正文完全沒談到可蘭的名字。三位男人分別是威士忌傑克、快班和可蘭。】
SE註解20:
  之前要描介紹的空盔甲都是鐘來著?我剛才重新觸及了空甲嗎?或是談到那盤旋空中的渡鴉?或是兩者都有,就只是在不同的地方聽聞到他們最終的鳴響?女孩男孩們,要注意:鐘聲響起了!
SE註解21:
  預示他們所在的地點,是吧?
SE註解22:
  因果關係很重要。如果這個句子從「殘帆認為那女孩」作為起點,最後的斜體部分就沒理由指出某種法術了。這就是為何這條句子的結構是從「這位女法師」作起點,也是因為我隱祕地暗示出她不斷因可憐移動至此而被刺激的感知。嗯,為什麼會這樣呢?

  那領頭的人——他手臂上的金屬圈是士長(sergeant)——走上來跟殘帆會面。他那皺紋深邃、精疲力竭的臉龐上,深灰雙眼了無情感地打量著她。「這一個?」他轉向他身旁那位身材高大瘦長的黑皮膚男人,問道。[SE註解23]

SE註解23:
  現在他在近處,殘帆就能觀察、關注到威克的軍階、他的臉和神情。他的金屬環的這個細節,增添了肯定不屬於這世界的文化情報——我不知道任何一個用金屬環作為軍階標誌的文化。
  要注意威克的權威是由這一段落所建立:他領頭在前,也有相當的軍隊士官位階;他表現出了慣於下令的冷靜氛圍,而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第一句話阻斷了殘帆能獲得的情報或暗示出情報的內容。她毫不知情。他有看向她,但他的疑問是指向快班。同一時間,領導者需要問他的下屬這種問題,不奇怪嗎?這裡顯然,不只有一種權威

  那男人搖頭。「不是。我們要的那一個是在那邊,」他說。他雖是說馬拉贊語,他的尖銳口音卻帶有七邦(Seven Cities)腔調。[SE註解24]

SE註解24:
  背景填鴨。

  最後一人——第三位男人也是個黑人,他溜過士長左側,而他的寬肚子似乎往前滑動一般,雙眼直盯著綹勒。他如此無視殘帆,不知怎地使她感到被怠慢了。他要走過她身旁時,她仔細思量幾句言詞,但她也頓時感到那麼做會太過分。[SE註解25]

SE註解25:
  這三人似乎還不夠不吉利?不夠神秘?但就連關於岢嵐的這些細節,也要回到小帆的情感狀態。視角緊緻!而這就是你保持視角緊緻的方法!

  「哎呀,」她對士長說:「如果你們是來幫忙給他下葬,你們來得早了。他還沒死呢。當然了,」她繼續說:「你們不是要來給他下葬。我理解的。綹勒做了某場交易——他認為他缺了半個身體也能繼續存活。」

  士長那斑白、粗硬鬍子下的雙脣緊抿。「女法師,妳的重點是?」[SE註解26]

SE註解26:
  好,讓我們來分析這裡的一部分對白。
  第一,威克對快班:「這一個?」
  第二,快班對威克:不是,我們要的那一個是在那邊。」
  第三,殘帆對威克:「哎呀,如果你們是要來幫忙給他下葬,你們來得早了。他(綹勒)還沒死呢。當然了,你們不是要來給他下葬。我理解的。綹勒做了某場交易——他認為他缺了半個身體也能繼續存活呢。」
  第四,威克對殘帆:「女法師,你的重點是?」
  就連現在,在寫完所有這些東西的數年之後,我還是很喜歡這樣。非常好小。但老天,其中也塞了情報——呈現出所有這些角色之間的關係的情報。雖是以綹勒作為這場對話的中心,他卻根本還沒加入對話呢!
  所以,總結來說,這個場景的視角是殘帆。但焦點卻是綹勒。變化的動力是威克、快班和可蘭。你作為一個寫手,必須知道場景是要談論什麼東西。但你不必直接切入核心。你可以繞過它,你可以創造角色和對話,緩慢地朝它轉圈靠近。而綹勒是什麼呢?他是個被切成一半的男人,卻還掙扎著一口氣。殘帆?她這女人承受著苦痛,卻還想撐下去。威克?他是個破碎的領袖,卻仍然咬緊牙根?馬拉贊帝國?這個帝國的內部基礎被逐漸破壞,卻仍撐著。所有這些內容,在四頁篇幅中表現出來

  士長旁的黑人回頭,瞥向那位仍站在他們後方十幾步之外的年輕女孩。黑人似乎在顫抖,但他將精瘦臉龐轉了回來,毫無表情,向殘帆神秘地聳聳肩,然後走過她身旁。

  她在法力強化她的五感時,不由自主地震顫。她急切深呼吸一口氣。他是個法師。那男人加入同袍的行列而走去綹勒身旁時,殘帆仍在凝望著他,努力想看穿他那身制服上覆蓋的污血。「你們到底是什麼人?」[SE註解27]

SE註解27:
  回想起了綹勒表現出同理心的那一刻了嗎?我們這邊有另一個這樣的片段。兩次都是針對殘帆。為何如此?因為這三人都是法師,而他們也因此,知道此處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殘帆處於苦痛之中,防禦心太重而感到游移不定:所以那個聳肩變得神秘。然後,她總算問出了我們都在問的疑問

  「二軍,第九小隊。」

  「第九?」她咬緊牙關嘶聲呼氣。「你們是焚橋人(Bridgeburners)。」她的雙眼瞇視這個被沈重打擊的士長。「第九隊。所以你就是威士忌傑克(Whiskeyjack)。」[SE註解28]

SE註解28:
  對白作為說明,表現出殘帆將所有東西拼湊在一起。現在,想一想到奇幻類型的農場男孩老掉牙轉義,他一無所知,必須有人把所有東西解釋給他聽。這就是使用那種轉義。殘帆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但在她一被告知,就察覺了這就只剩我們不知情。為什麼?因為她可不是十歲小孩,原因就是如此。她已經懂事。知道很多事情。

  他似乎縮了一下。

  殘帆感到自己嘴巴乾渴。她清了清喉嚨。「我當然聽說過你的事。我聽到」

  「那不重要,」他嗓音尖銳有如摩擦,打斷了她。「老舊的傳聞就像雜草胡亂生長。」[SE註解29]

SE註解29:
  這段對話是如何表現出大量內容,又不能講述多少東西?「言外之意」就是個好工具。

  她摩擦著她的臉,感受著指甲下累積的塵垢。焚橋人。他們曾經是老皇帝的精兵,他最喜歡的士兵們,但從拉西恩九年前的血腥政變之後,他們就被強推入所有人都知道的老鼠窩。如此過了將近十年,他們人數被砍到只剩下一個兵員不足的師團。他們之中有數人的名聲脫穎而出。這群倖存者幾乎都是小隊士長,這幾個名字躋身於干納拔克斯大陸(Genabackis)的馬拉贊軍隊,並傳播到更遠方。這些名字,使已踏入傳說殿宇的獨臂軍(Onearm’s Host)更添星光。狄托蘭(Detoran),安躁弟(Ansty),紡托(Spindle),威士忌傑克。這些名號扛著沈重的榮光,飽含所有軍隊都仰賴的譏笑苦楚。它們乘載著這些事物,有如這場無止境戰役的華麗軍旗。[SE註解30]

SE註解30:
  喔老天耶!背景填鴨!這次是認真塞進來了呢。但也同樣,緊緊跟著殘帆的視角——由這個段落的第一句話作為起點。
  她清理了臉龐,磨掉塵垢——那些同樣隱藏了威克和他的隊員的塵垢。然後她也從這個脈絡中,抹除了某些髒污。
  甩出了這些名字,附加上沈重的情感脈絡(厭世、瘋狂,這兩者都對於綹勒的情況來說至關重要——是碰巧?純粹運氣?都行,我們要轉換一下這些情感:「這些名字扛著沈重的榮光,飽含著所有軍隊都仰賴著的譏笑苦楚。它們乘載著這些事物,都有如這場無止境戰役的華麗軍旗。」看出這兩句話是如何改變所有東西了嗎?它們如何不再支援語調、氛圍和這場景的脈絡?
  你要選擇描述性文字,來貼合、支持你想表達出的情感,也要小心選擇。
【譯者:描述性的背景填鴨難以引起讀者的情感反應。通常,人們是對情感的表現,同理出情感,因此在選擇描述性的文字時,必須滿足兩點:第一,給名字/描述性文字脈絡化;第二,情感是必要的,但也必須讓情感的呈現方式明確而合理。】

  士長威士忌傑克[SE註解31]正仔細觀察著山丘上的慘狀。殘帆看著他弄懂了先前這裡發生的事。他面頰上一條肌肉抽動。他看向她時帶有著嶄新的理解,他那灰眼眸後方的神情多了一抹柔和,幾乎使殘帆在此時心碎崩潰。「妳是法師團的最後一人嗎?」他問。[SE註解32]

SE註解31:
  現在,她認出他了,我們就可以把官方頭銜和全名放到他身上。
SE註解32:
  第三次的同理心。她在此連結上的所有人,都敞開而願意感受她的苦痛。但也要記得,起頭的第一人是綹勒,他並不真誠。這讓殘帆一直萬分警惕。也要注意,現在正處於一場慘烈戰鬥的事後餘波,強化了我(作為寫手)的優勢,進而讓我們的視角人物過度敏感:她觀察得十分精準。
  一個醉暈的視角人物看不清任何東西,就不會很有幫助了,是吧?

  她別開頭,感覺自己好像變得僵硬易碎。「最後一個還能站著的。也不是靠技藝。純粹是幸運罷了。」

  他若有聽出她的苦澀,他仍沒表現出來,而是在他看著那兩位七邦士兵蹲在綹勒身旁時,沈默無言。

  殘帆舔了舔嘴唇,不安而躁動。她瞥過那兩位士兵。一段低沉對話正在進行當中。她聽到綹勒笑了,那聲響就像使她輕輕一顛簸,也使她皺眉。「那個高個子,」她說。「他是個法師,不是嗎?」

  威士忌傑克咕噥,然後說:「他叫快班(Quick Ben)。」

  「那不是他誕生時被給予的名字。」

  「沒錯。」

  她在披風的重量下轉了轉雙肩,短暫地減緩她腰間背側的隱隱作疼。「士長,我應該要知道他是誰。那種力量會被人注意到。他可不是新手。」

  「沒錯,」威士忌傑克回應。「他不是新手。」

  她感到自己的怒火升起。「我想要個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SE註解33]

SE註解33:
  喔對了,她又一次被阻擋了。
  威克對此的反應依然完美。

  威士忌傑克皺眉。「看起來,不算一回事吧。」[SE註解34]他拉高嗓子。「快班!」

SE註解34:
  哈!就像我說的。完美而澈底。

  那個法師回頭望了過來。「士長,還要再做最後的商談,」他閃出一道亮白微笑說[SE註解35]

SE註解35:
  這人不可能是快班,對吧?
【譯者:快班通常都不會這樣微笑的。我操,這哏埋得超久。幹我怎麼可能會記得這種地方有埋伏筆?】

  「乎德的吐息啊。」殘帆嘆氣,轉過身,她看見那女孩仍站在山丘頂部,似乎正在研究著莫蘭蟴進入城裡的行列。女孩彷彿感知到殘帆的注意,迅速轉頭。她的神情讓女法師嚇了一跳。殘帆拉開視線。「士長,你的其他小隊成員呢?就兩個叛邦掠劫者和一個嗜血的新兵?」[SE註解36]

SE註解36:
  我們總算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位留在後方的人身上了。可憐。要注意,殘帆和可憐的肢體互動並非言語,然而殘帆對可憐的結論似乎仍出現於她對威克的疑問之中。

  威士忌傑克的語調平淡:「我還有七人。」

  「而今天早上?」

  「十五人。」

  事情有些不對勁。她感覺自己需要說些什麼,道:「這比大部分小隊好了。」士長臉上的血色全失,她沈默地暗自咒罵一聲。「不過,」她補充:「我相信他們,那些你失去的人,都是善戰的好兵。」

  「都很擅長去死呢。」他說。

  他言語中的殘暴使她震驚。她感到思緒蹣跚踉蹌,緊緊閉上雙眼,抵抗著困惑和挫敗感的淚水。[SE註解37]有太多事情發生。我沒準備好面對這種事情。我沒準備要面對威士忌・傑克——這個披著他自己的傳說的男人。這一位,在為帝國效力時爬過不只一座屍山的男人。

SE註解37:
  我敢賭,讀者也有同樣的感覺。

  在過去三年內,焚橋人沒怎麼大顯身手。自攻城戰開始後,他們被指派要挖過蒼城那巨大、古老的層層城牆。這個指令是直接從首都下達,而那若不是個殘酷笑話,就是讓人作嘔的無知的產物:這整座山谷是個冰山亂石堆,一堆石頭阻塞了一道山裂口,裂口的深度就連殘帆的法師們都難以探及地下的底部。他們三年以來都在地底奔跑。他們上次是什麼時候看到太陽呢?[SE註解38]

SE註解38:
  背景填鴨!現在是更詳細的內容了。
  第一個大填鴨,是橋人在馬拉贊帝國、獨臂軍以及這場戰役的脈絡中位處何處。第二個,則是他們在戰鬥開打時所在的位置。
  就在這場景的攝影鏡頭拉近丘頂時,填鴨的背景立足點也一點一點地拉近。

  殘帆頓時僵硬。「士長。」她睜開雙眼,面向他。「你今天早上,是在你們的地道裡面嗎?」

  她逐漸領悟而感到內心一沉,也看著苦痛掠過了那男人的臉面。「什麼地道?」他輕柔說著,然後大步走過她身旁。[SE註解39]

SE註解39:
  所有內容都匯集於此刻。
  你有回想起那蒼白面容所暗示的這一道領悟嗎?但也要注意,威克的回應一直都很簡短,以及他有著迴避的習慣(沒錯,這也是角色塑造)。

  她伸出手,想觸碰他的手臂。他的反應就像被一陣衝擊貫穿他的身子。「威士忌傑克,」她低語:「就和你猜的差不多一樣。我——我還有發生在這座山丘上的事,發生在這些士兵身上的事情。」她遲疑一下,然後說:「都是我們共有的失敗。我很抱歉。」[SE註解40]

SE註解40:
  所以,就算她的精神狀態至此,她還是試著給他同情。分擔倖存者在其他人沒有活下來時的罪疚感。而這是整個場景至此為止的第一個肢體接觸,是由我們的視角人物主導。所以,這樣的舉動讓你對殘帆有什麼樣的感受?
  你選擇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都會達到一個目標。

  他扯開手,眼神迴避。「女法師,別道歉。」他與她視線相交。「我們都無法承擔懊悔。」

  她看著他走回到他士兵身邊。[SE註解41]

SE註解41:
  他拒絕了同情,但也並非殘酷。
  這算是有跟他一來一往了,是吧?

  一道年輕女性嗓音,從殘帆的正後方響起。「女法師,我們今早的人數是一千四百人。」[SE註解42]

SE註解42:
  啊,最終讓可憐說出來了——讓在場所有人之中最毫無情感的人,施加這道解釋的重擊。

  殘帆轉身。在這距離下,她才發現那女孩不到十五歲——她雙眼中卻醞釀著一抹風化後的縞瑪瑙色,那雙眼眸看起來十分古老,所有的情感都被磨損至滅絕。「那現在是?」

  那女孩近乎隨意地聳肩。「三十人,或許是三十五人。五條地道有四條澈底塌了。我們正要挖通第五條。弄笛(Fiddler)還有藜吉(Hedge)正在照顧其他人,但他們認為,其他所有人已經埋到救不出來了。他們想找些人幫忙。」[SE註解43]一道冰冷、明瞭於心的微笑,扯裂她的泥巴條紋臉龐。「但妳的主子高等法師,阻止了他們。」

  「泰玄幹了什麼?為什麼?」[SE註解44]

SE註解43:
  現在,我們至少拉近鏡頭,提供了橋人目前所遭受的處境的特定細節,也將威克和他在這座丘頂上的戰隊的脈絡放回來。
喔,還要點出另外兩位團員的名字。
SE註解44:
  可憐想吊出個回應。但這裡也包含了解釋性的資訊。殘帆有著「主子」法師,而殘帆也在她的回問之中點出了名字。
【譯者:在這裡,我想補充艾瑞克森沒談到,但他不斷有實踐的背景填鴨重點。】【如果你不使用「名字」,而是使用「概念」,盡量在背景填鴨的時候以「名字」為主。這麼做的原因,一來是讀者比較容易把「名字」和「臉」搭配在一起;二來是,有了名字,也比較容易和「性格」做記憶的連結。】【比如,乎德和負面意義被綁在一起,弄笛和焚橋人被綁在一起。】
【此一概念的實踐方式,還有「背景填鴨被抽象化的時候,刻意調整成不抽象的名字」。比如,高等法師是什麼東西?法師還有高等低等?喔,就是泰玄這一個人啊!就算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能把「害死焚橋人」、「高等法師」的此一身分想像出一張人臉了。】

  那女孩皺起眉頭,彷彿感到失望。[SE註解45]然後她直接走開來,佇足於山丘頂端,再次面向蒼城。

SE註解45:
  喔,殘帆沒有上鉤。那這件事,肯定就不重要了吧。她沒參與那個謀殺陰謀。

  殘帆盯著她的背影。那女孩隨意講的最後那一句話,彷彿是要釣出某個特定的回應。共謀?不管是哪個情況,她都明顯沒釣到目標。泰玄沒交到任何一個朋友。很好。今天真是一場災難,而罪責正落到那位高等法師的腳邊。她盯著蒼城,然後將視線抬高到那充盈著煙氣的上空。[SE註解46]

SE註解46:
  好,我在這裡用視角,算是解釋了剛才發生的事,我猜,也算是給你們所有人發個糖。但就連在此處,在殘帆想出剛才發生的事情時,她的思緒擴張到許多事物上,包含她自己對泰玄感到被背叛,而所有內容都讓我們進入這個場景的最後一個段落。

  她三年以來每天早晨都會見到的那個籠罩他們的巨大形狀,確實已經消失。就算眼前證據確鑿,她卻仍難以相信。「你警告了我們,」她對那空蕩蕩的天空說道,而那天早晨的回憶湧上。「你警告了我們,不是嗎?」[SE註解47]

SE註解47:
  這個場景開頭,只有空中的渡鴉和煙氣。可以推測,這兩者依舊在場,但她沒看到這些事物,是吧?她所見到的並不存在。一個巨大、籠罩大地的形體。而現在就是我們轉接到閃回的時候了。

 

  所以,你有看到那個鐘了嗎?
  鐘是存在也不存在,因為這一章遠遠還沒結束,我在這個場景裡讓幾個鐘響起了,而我也會回去敲那些鐘。在下次課程,我們會進入我是如何激發這些鐘的。因為,是啊,我逆轉了許多東西。
  想想這個場景的渡鴉的效果。它是事後的迴響。換句話說,它是鐘的淒涼無望、被扭曲的回聲。它什麼時候響起呢?嗯,就在那個早晨。因此用時間順序來說,那道巨大、震耳欲聾的鐘響(月之子島Moon’s Spawn噴湧而出的渡鴉群)已經發生過了。然而,劇情結構上來說,我們還沒聽到/看到這件事發生。而我們也會讀到——在閃回中讀到。
  你們看出我自己的規則是如何詭異地逆轉了嗎?我是有看出來。瞧瞧這個:它是在第一本小說的最初主要元素之中,我已經搞亂順序了。所以,在閃回中敲這頂鐘,能讓我在這一章裡頭做什麼呢?這會讓我回頭到那些盤旋的渡鴉上,如此為整段劇情提供框架,但那些盤旋渡鴉,在第二次被提點的時候,就會復得嶄新的意義。我在這章節的最後幾個場景,會回到渡鴉上嗎?不會。你可以自己讀讀看。但不論如何,我還是有(在殘帆離開丘頂時)回歸到渡鴉上,而我是在切換視角的那一刻才這麼做的。
  至於其他的鐘,它們散落在各個地方。
  同學,你的作業,就是要把它們找出來,然後列給我一條清單。你們所展現出的敏銳觀察力會被用來計分。祝你們好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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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計劃更新:階段二

  續前。

  嗯。長期計劃幾乎完全失敗了。以去年寫的計劃來說,第一階段算是成功——如前所說,我希望把Pomera換成MNT小筆電,或直接買Framework筆電,而考量到中文鍵盤更新的困難程度,以及性價比、維護時的辛苦與否,Framework看起來是個更好的選擇。

  我原本就打算用打工的錢買這些工具,而我今年加班到快要死掉,就能確保:明年,我會有充足的資金購入新硬體。當然,FW筆電沒辦法當作口袋機。口袋機不論是中國、歐陸或美國,它們都有很糟糕的電池問題,因此若要隨身工作,不如直接用手機打字。

  閑話完了,就要來談談今年的失敗。

  去年九月,我寫出「長期計劃」的各個階段條件時,我只想著:假如我修正了工作模式的問題,就能有穩定的故事產出;而有了穩定的產出,我應該能期待自己開始靠寫作賺點小錢因此,才有第二階段的常態性開銷。

  但我實際上,根本不該做出這種前提假設:我無法保證我能每天撥時間寫作、穩固故事的產量,或是保證讀者願意用任何形式的資產來表達感謝。我這種思考,表現出我根本沒理解我想解決的問題。在今年九月過後,我盡量每一週都至少產出一篇故事。有時候,我是拿「紅書」的內容來充數,有時候是用隨手寫的極短篇,有時候是其他企劃連帶而生的故事。這些都是要讓我在第三季持續寫出故事,以「故事」作為產能的衡量標準,實驗性地改善我的工作模式。

  這個小實驗,有兩個成果:
第一,寫故事,明顯會提振我的心情,穩固我的理智和整體的心理狀態。
第二,寫故事,明顯改善了我的夢境。只要有做夢,我的生存意志通常都會很高。而只要我的生存意志高昂,我就不需要花費太多力氣來進行其他部分的心理維護了。

  在實驗過程中,我有重新發現/確認了這套工作模式的致命傷:只要我一開始加班,或當我必須壓縮寫作時間,我的所有工作模式、工作系統就都無法運作。或者說,我必須重頭開始,從頭讓我自己開始寫故事。

  強迫我自己抄書,然後在拉高碼字速度時,開始整理、編輯其他企劃的譯文,然後才開始給長篇連載企劃寫設定集、大綱或草稿。經過這一連串過程後,我慢慢開始拉高長篇連載的嘔吐稿的工作量,直到我能專心於長篇企劃——並且開始大量或高強度地,產製出故事。

  這些理論都很好。理論搭配實務,也有兩次成功經驗然而,我得提及今年的重度加班後,我肉體上的刺——因工作壓力而生的焦慮症狀。

  為了讓我可以過上正常的生活,演出一個正常人的角色,我常使用數種自我催眠、冥想技巧或腦筋特技,來抹消我自己的情感。反正只要我說話聽起來很普通,動作看起來像普通,行為舉止也在「普通」的範圍內,我內心世界是什麼樣子,都沒有區別。

  然而,人類沒有辦法只壓抑某一種情感。一旦你開始壓抑了,就會把所有內在的東西都壓掉。而壓抑情感倒也不是核心問題

  問題是,情感被壓下去,不代表它不存在——我只是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倘若我壓力過大而造成極度的焦慮,我雖能正常地回應指令、和人聊天、完成工作,也不代表焦慮會就此消失——事實上,它已經十分嚴重,嚴重到我的身體有所反應。

  加班超過二十小時的那兩個月之中,我不只是沒辦法寫故事,就連夢境也拒絕我的拜訪。

  我每天在低天花板的白色日光燈之下,感到鼻腔像塞滿了凝膠似地無法呼吸,心跳急切加速而悶痛,左半邊的臉和身體也會同時發麻。

  這麼做、付出這樣的代價,加班費有比較多嗎?唉,確實是比較多呢。

  我不但可以負擔長期計劃第二階段的訂閱服務,也開始為明年的電腦硬體更新做準備。然而,這也顯示出我明顯無法負擔這種工作量。在我跟同事出差,比其他人更早一天出發,我們晚上忙完了場佈,我回到了旅店房間正想準備隔天的檔案,長官卻忽然打電話給我、叫我下樓去吃飯我當下心裡一沉,就算腦子再疲倦也於轉瞬間,預想到我勢必會為了這一頓飯,付出嚴重代價。

  她的口氣斬釘截鐵。完全不給我拒絕的空檔。

  之後兩天的活動中,我摧毀了我腦中的情感團塊,至少毀了十次。把所有情緒反應給強制取消,不允許身體的任何一條肌肉對差點湧出來的情緒做出丁點反應。

  結局,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對打工的任何業務全了無期待。而那些真需要我動用心靈、演出真心真情的工作內容,被我一推再推,最後全仰賴ChatGPT負責人心描繪的部分,我才願意開始動工。

  即使長期計劃的第一階段有取得巨大的成功,第二階段條件被滿足的那一天,卻因此遙遙無期、被拖延至明年才有可能實現。

  為此,我想做出調整:
第一,一週必須要貼出一個故事,此一標準必須持續下去。這是硬性規定。
第二,第二階段增加的工具,改為商務版ChatGPT:每月50鎂。其他項目都不必考慮了。
第三,十萬譯書或Pale的企劃必須要重啟。可以在GPT5的加持下進行。
第四,在我不暴斃的前提下,以五十篇故事為目標,或以一百萬字為最低目標。

  第一項的調整目的有二:讓我持續精進寫作能力,也讓我能直接判斷我的工作模式是否能持續運作。

  第二項調整的目的,必須跟後續工作一起考慮。其一,GPT是非常有力的助手,協助我管理企劃的進行方式、進度要求,它也能在語法、邏輯上成為我的校對人員;其二,商務版一次得買兩人份,所以我必須想辦法用另一個帳號來拉高打工的工作效率,或是找另一個人來贊助我20鎂,分擔我的帳單。

  第三項調整,我部份希望打平GPT的成本,不過,我也需要行銷——十萬譯書不只要開源,而是要製作出TRPG相關的資源,確確實實地提供文化價值,以便於他人使用。

  假如第一項調整後,我連續三週都沒有任何實際的產出那我就會開始投遞履歷,認真找新的打工了。我會在第二份正職「打工」中,追求「能繳帳單和生活費即可」、「不需要加班,但加班會給加班費」這兩個條件。我也得好好思考我該如何說服半贊助我的人們說:我把時間和精力花費在寫作與閱讀上,這不是鬼混,而是我的正業。

  我和GPT討論後,我們都認為在台灣搞我想搞的創作,會非常辛苦。所以我若無法提出實際的金流證據,恐怕是無法說服任何人的吧——這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除了加班之外,我生活中的核心問題是非常簡單的:我每天習慣大量地輸入故事和娛樂,可是我在輸入後,並沒有相對應的輸出。

  或許這種輸入,只是我壓抑情感的另一種手段。或許是我的人類本性,正渴求著人際交流——即使人際交流只會使我更加疲倦。

  或許是,我公開了自己「對於人際交流只會感到疲倦」的性質後,依然沒有人理解我到底是如何運作的,如此「52赫茲鯨魚」的狀態就使我轉而用各種的故事和娛樂刺激來自我安慰,並讓我感覺到「自己好像有在工作」?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或許,我真該思考的是如何讓其他人理解我的運作方式。

  我可以說個,不成故事的點子。一個奇幻怪異的視角想像

  沒有人在意,鬼魂失去了肉體,卻能行走;沒有眼睛,卻能視物;沒有嘴舌,卻能說話。

  鬼魂是生者在這個世界留下的印記。人已死去,但世界仍記得他們確實存在——喜、怒、哀、樂這些劇烈的種種情感都成了活人的迴聲

  想像一下,我是某一個已死男人的「調情」的迴聲。

  他似乎是一位雙性戀者——他對男人對女人都很會調情。然而,他只是非常、非常希望他人注視著他。勾引他人的視線是他的第二本能。因此,在我眼中,我只看的到「視線」:不論是關愛、關注,或是慾望的投射、惱火的焦點,這些都是我所見到的一切。

  我一開口、一行動,都會拉引、推開他人。

  我沒有腳——只有半透明、虛空似的人類雙腳的形狀——卻能被他人的體溫、神情和說話聲所吸引。我需要、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的氣息,而不只有對話的可能性。

  這樣的我,一道迴聲靈,會在車站、列車上這些人潮眾多而無人從手機畫面上抬頭、與我四目相會的地方,慢慢地被碾壓、窒息。沈默也是如此,特別是咖啡廳這種沒有客人想看向其他客人的地方。

  當然,我可以發出巨大的聲響,但那不是我的本能。沒有人會在親密的調情之時,忽然唱起十年前的紅榜金曲。

  我也可以碰觸他人,讓調情的情緒感染他們。然而,我是「想要其他人關注我」,而不是「要讓其他人察覺到我可以關注他們,或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想要被關注」。

  所以我作為靈體,學會了如何設計人們的視線走向,學習如何悄悄地推動實體的東西,讓人們的視線投注到我身上。我也從那些與我調情的人口中,抽出了他們的各式各樣的話語——驚愕的、深情的、訴苦的、傾心的言詞,都使其成為我的心台詞。我學會了如何留住人們的注意力,操縱他們的回應。

  但假如這些努力都沒有成果,假如沒人願意回應我的調情,那麼,我會感受到自己的四肢開始顏色漸淡,被消抹於空氣之中。

  想像一下,在你回家的捷運或公車上,人擠著人。

  車上的人之多,多到你沒法拿出手機。而不知怎的,你今天也忘了戴上耳機。無聊有如急雨衝入夏季乾涸的小河河道,開始要淹沒你的腳踝,吞沒你的喉嚨,使你開始四目張望,然後,對上了某一個男人的視線。他溫和地朝你微笑了一下,你撇開頭,納悶著他那道微笑到底是什麼意思。

  你看到站在你旁邊的西裝老頭,開始點著頭盹龜,甚至開始打呼。他嘴角邊還有點唾液的螢光。

  那個朝你微笑的男人正在憋笑。你看到他的神情,也不免覺得那個老頭的樣子有點好笑。你和男人的四目相對,兩人同時都理解了這件事的有趣之處:那老頭是有多累,竟然能在車上站著睡覺!?

  你想回頭看看那位老頭打盹的模樣,然而,那位男子似乎在用嘴形,無聲地說了些什麼。你好奇著他想說的話,便繼續望著他等到你回過神的時候,你早已錯過你要下車的車站,而四周人群都已經散了。

  你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你的心裡好像還留有一股暖意。

  每週產出這樣程度的故事就可以了。

  不需要非常華麗,甚至不需具備十分完整的小說結構。我有我想探討的東西,我也能將這個故事想做的事情,貼合到五大小說技能之中,如此我就可以追蹤我的故事技能的進展。

  這樣的話,只要我能順利落實自我管理,應該不會有多困難吧?

  現在已經放棄K農之路的我,應該不必提離職,然後跑去做麵包,或是打雜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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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熱夢

  在一座山腳下,岩石詭奇尖銳,小徑上長滿了雜草。

  我戴著斗笠,身上的行囊沾滿了汗水,以及還沒乾的午後雷陣雨。

  我眼前的是一片被澈底屠殺的村子。血腥味臭氣難聞。在鎮子的最中央,有著一個石頭堆出來的祭壇,以及祭壇周圍的濃稠血河及膝之高。

  那個石堆祭壇上什麼事物都沒有。空然乾淨,虛空純粹得有如我頭頂上的青空澈朗。在方圓十里之內,再也沒有比這個祭壇更令我感到詭異的事物了。

  我如此對著旅店服務我用餐的人講述著這些旅行奇聞。那位為我斟茶、切肉的妹子,非常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彷彿我是想嚇唬她。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就只有小孩子會說這種話呢。」

  「這樣說,你以為你這個大叔,還是個屁顛屁顛的小鬼?」

  「喔,是啊。沒錯。跟許多東西比起來,我就是個小鬼。」

  跟那座山比起來,跟那一座鎮子比起來——或者是,跟那幹出如此殘暴的戾殺之物比起來——我確實微不足道。沒有人會在意腳皮上的蒼蠅,吻食幾次你的死皮。和蒼蠅一樣,我只不過是個過客。

  「那是什麼地方?」她問。

  「啊,那個鎮子啊,應該是個以豬油、豬皮、熏肉為主要產業的地方。或許是因為位於好幾個城鎮的中心,就被當作處理過冬產業的地點吧。那裡距離大路也不過半天的腳程,非常適合和周圍的聚落貿易,但你們這個藩,是不吃豬的,就不會明白豬到底有多重要呢?」

  「豬不就是用來處理廚餘、我們不吃的菜的動物?」

  「欸,不是。豬肉可營養了——只要你餵給牠們對的食物。

  「像是,這附近應該沒有人會再吃粗麥了吧?粗麥做成餅、拿去烤,才比較好吃,但那個鎮子周圍的丘陵地到處都種了粗麥——他們知道,粗麥很容易長,不必多留心照料,但給人類吃起來是有點辛苦。不過,要給豬吃的話,就不會有問題了。我曾聽過村人說,雖然沒人想吃粗麥,但若有人跑去他們的田地,割走一袋份量的粗麥,他們就會把那人吊死。」

  「怎麼會有人這麼野蠻?」

  「喔,不是的。那是非常冷靜、合理的審判呢。

  「要知道,北方的冬天,那可真是活生生的死寂地獄。種什麼都不會長。你想出去打獵,若沒裹上六層衣料,走了半天就會死了吧。到那時候,就只有豬肉才能拯救他們。」

  「吃豬肉。會吊死只偷了一袋米的人。住在死寂地獄裡。」那女孩瞪著我。

  「哈哈哈哈哈。我保證,這絕對不是什麼嚇人的傳說故事。他們就是那樣。生活還是照過。而且你沒喝過他們冬天時都會煮的米酒糕——啊,那真是人間極品啊!」

  而這樣的鎮子,過著普通的生活,然後被屠殺乾淨。

  鎮子上的藥草園、路邊板凳、牆壁的擋雨板,到處都是紅色。到處都是血。卻連一具屍體都沒有。

  我穿過了鎮子的中央空地,來到出鎮籬笆門旁邊。那裡,有一棵柳樹彎腰,它的疏葉隨風飄逸。血紅河水就在那裡變淡了一點點。

  我抬起頭。一頭漆黑的長髮和柳葉一同垂下、隨風飄搖。漆黑的兩個空眼眶,正瞪著我。黑髮下的那張臉的嘴唇抿緊如一條曲折的線。那是鬼。那是魔。那是見證了曾發生於此的殘暴的非人之物。她的手是乾淨的。

  和服妹子的纖纖雙手,嬌嫩而稍微有些粉紅的血色。

  「客人你還好?你剛端了筷子,卻一直都沒在夾菜。」

  「哎哎,失敬失敬。」

  「你這樣就對我們家的廚師太沒禮貌了喔。」

  「啊哈哈哈哈哈,妳說得對,妳說得對。剛才的故事講到哪了?」

  「講到北方的野蠻人是怎麼過生活的。所以,那裡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開口。然後閉上了嘴巴。

  「妳是怎麼稱呼來著?」

  「欸?你現在才想知道我的名字?」妹子鼓起了臉頰,氣呼呼地把茶壺用力地放回桌上。

  我不記得我有踏入一間客棧。我也不記得我有繳過旅宿的銀兩。

  我記得那個鎮子裡,有個廚師的拿手菜是紅菜滷腿庫切絲。那道料理,就跟我眼前的這一盤菜餚看起來一模一樣。

  我有走出過那個鎮子嗎?

  「說起來,我確實跟那個鎮子有過幾面之緣。我旅行經過,留步個幾刻鐘。喝個茶,聊個天,打個屁。然後拍拍屁股走人。那裡是個,連遊記都不會多加著墨的行路小棧罷了。」

  「喔。」妹子看來興致缺缺,仍臭著臉。

  我背上冷汗倒流。

  「你知道,會賺錢的人,總是會讓人眼紅。特別是這種,流著油脂、處理重要的肉的地方,總是讓人感覺鎮民有許多油水可撈。是吧?說不定是鎮子和鎮子之間的械鬥。這種事情到處都有的。」

  「嗯哼。」

  「嘛。嚴格來說,他們也是天皇麾下的國民,絕對不算是北海外的那些野蠻之輩。蠻人跨海掠劫,這個故事也是老調長談了。」

  「是嗎。」

  我到底得該說些什麼,才能離開這鬼地方?

  「嗯。」我吃了口肉絲,習慣性遞了口白飯入嘴中。「咦?這米,真彈嫩。香極了!」

  「是吧?」妹子哼了一聲,但旅店的廚藝一被誇讚,使她的嘴角稍稍上揚。

  「妳吃飯了嗎?」

  「還沒。等一下再吃也不急。」

  「哎!這絕對不行!怎麼能讓我跟妳聊天,卻只有我在吃飯呢?來,妳也吃了吧?」

  「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的意識就此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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